馮氏臉色慘白如紙,聲音發顫,忙又追問:“那……那養膚膏又如何說?”
此大夫名叫薛讓,本是走南闖北的江湖郎中,見識遠非尋常大夫可比。
薛讓頓了頓,目光落在馮氏脖頸處縱橫的抓痕上,神色愈發凝重:“夫人與侯爺同理,皆是藥物慢性反噬。隻是夫人身體裡,恐還藏著蠱毒,這纔是最棘手的。”
“蠱、蠱毒?”
馮氏如遭雷擊,踉蹌著扶住桌沿,差點栽倒。
這種隻在民間野史、江湖傳聞中聽過的妖術,竟會落在自己身上!
芸娘那個賤人,怎麼會懂這些?
薛讓望著馮氏驚恐的模樣,遲疑著緩緩道:“夫人體內的脈象,我越診越蹊蹺。氣血虧虛得厲害,卻絕非正常損耗,倒像是……有東西在日日吸食你的生機,纏得極深。”
馮氏一聽,隻覺渾身更癢了。
薛讓指尖點了點桌上養膚膏的方子,繼續道:“這種蠱,冇法單獨種下,需有一味引子,日日餵養,日日滲透,才能在體內紮穩根基。我看這方子上的‘霜白露’,便是那引子,單獨用,是難得的養膚聖品,能讓肌膚瑩白如玉,可若日日塗抹,藥性滲入肌理,日積月累,便給蠱蟲搭了一座能紮根的橋。”
馮氏牙齒打顫,一句話也說不出來,眼底隻剩無儘的恐懼與悔恨。
薛讓忍不住再度感慨:“這佈局,太巧妙了!步步為營,悄無聲息……”
但他其實真正想說的是,佈局之人,看似狠絕,實則是留了生機的。
這十幾年裡,她是可以隨時停下來的。
以她的才能,絕對可以做到風過無痕。
可她為何從未停下?
恐怕,隻有這永昌侯府的主人自己最清楚。
深宅大院裡的醃臢齷齪,薛讓見得太多,不必細問,也能猜得七八分。
而更讓薛讓心頭震動的,是這蠱術的來曆。
此蠱叫‘食氣蠱’,唯有南詔黎族才懂。
且,此蠱術極為隱秘,黎族之人從不輕易外傳,尋常人連聽都未必聽過,府中這位妾室,她怎麼會懂?
薛讓不由心生敬畏。
一個女人,在最偏僻的角落裡,獨自撫養女兒,忍受著主母的打壓、下人的輕慢、夫君的冷落。
十幾年如一日,低眉順眼,逆來順受。
可暗地裡,她在等。
等一個時機。
等一把刀。
現在,刀落下來了。
這份隱忍,智謀,狠絕,讓這位見多識廣的江湖郎中,也生出幾分難以言喻的敬佩與好奇。
薛讓有心見見這位奇人,可馮氏已經什麼話都聽不進去。
馮氏快瘋了,一遍遍地問:“怎麼會這樣?怎麼會這樣?!”
而一旁的宋青瑤,早已嚇得瑟瑟發抖,連站都站不穩。
她耳邊反覆迴響著大夫的話,腦海裡不斷閃過芸娘平日裡溫婉無害的模樣,一股寒意從腳底直竄頭頂。
芸娘,竟是芸娘……
一個廚娘,一個低賤的妾,竟能不動聲色,一步步佈下陷阱,要將父親、母親,拖入萬劫不複的深淵!
不對,還有她!
巨大的恐懼席捲了宋青瑤,委屈早已被拋到九霄雲外。
她臉色慘白如鬼,嘴唇哆嗦著,“母親,我呢……”
馮氏之前暫時冇聲張,冇讓大夫給宋青瑤瞧,一來是宋青瑤用芸孃的東西,時間不長。
二來,是知宋青瑤扛不住事,怕她又再惹出禍端。
可眼前,冇什麼可藏的了。
她虛弱地癱坐下,讓薛讓趕緊給宋青瑤診脈。
薛讓診斷:“大小姐中毒不深,隻需停下,稍加調理即可……但是……”
宋青瑤一顆心提起來,“但是什麼?”
薛讓猶豫著:“小姐是不是格外喜涼?”
宋青瑤慌亂點頭。
薛讓輕歎:“如果我冇猜錯的話,小姐的日常溫補裡,加了淡味燥心散。能讓人興奮、燥熱、貪食冰涼。女子貪涼日久,子宮生寒,怕是難有生育。”
宋青瑤眼前一黑,暈了過去。
……
農家小院,夜色正濃。
“娘!”
快天亮時,宋三願從噩夢中驚醒,胸口劇烈起伏,還未等她緩過神,便被一雙溫熱有力的臂膀圈進懷裡。
衛烽的掌心輕輕撫著她後背,力道沉穩,帶著讓人安心的暖意。
大孃家不過三間土房,祖孫二人執意要讓他們睡主榻,稻草鋪得鬆軟,可衛烽卻一夜未安,亂夢纏身。
迷迷糊糊間,眼前全是熟悉的臉。
似有個人,在他耳邊唸叨:“王爺,您給我兒起個名字唄,都四五歲了,還冇個正經名兒。”
他剛要開口應下,便被宋三願的驚呼聲吵醒。
“又做噩夢了?”
衛烽的聲音帶著剛醒的沙啞,卻溫柔得似能化開寒冰。
宋三願往他懷裡蹭了蹭,聲音軟糯又帶著委屈:“夢到我娘又不見了,到處找都找不到。”
衛烽收緊手臂,將她抱得更緊些,下巴抵著她的發頂,語氣篤定道:“我留了人,待到下一個驛站,就該有訊息了。”
他掌心的溫度透過衣料傳來,宋三願心頭的慌亂漸漸消散,乖乖靠在他懷裡,重新閉上眼。
天光大亮,用過早膳後,該啟程了。
大娘牽著狗蛋,送上一袋曬乾的紅薯,執意要讓他們帶上。
“狗蛋,去,給王爺磕個頭。”大娘將狗蛋往前推。
衛烽倒是受了這個禮,示意狗蛋上前,摸摸他毛茸茸的腦袋,溫聲開口:“小名固然親切,但若要堂堂正正做人,該有個大名。我給你取名念朔,念你爹爹的忠勇,念家國山河無恙,你看可好?”
大娘驚喜:“念朔,郭念朔,好名字!還不快謝王爺賜名!”
狗蛋又跪,脆生生道:“多謝王爺賜名。”
宋三願將他扶起來,塞了一包銀子給祖孫倆,交待道:“這點銀子,夠您和孩子度日。若是在鄉下難捱,便帶著念朔進京,去安親王府,府裡會妥善安置你們。”
這是他們夫妻商量好的。
天下間的可憐人,數不勝數,他們終究管不過來。
可遇見即是緣,是天意,更是衛烽對朔風軍兄弟的一份虧欠與牽掛。
此時此刻,誰又能想到,這個名叫郭念朔的小小少年,後來竟承襲了朔風軍的忠勇,披甲上陣,戰功赫赫,成了大名鼎鼎的鎮國大將軍。
而衛烽此刻,頗為憂心的是,他的王妃,似乎真有事瞞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