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清硯卻覺得,那眼神讓他心如刀割,疼的他臉色白了幾分。
大紅的婚服,本該是世間最耀眼的顏色,落在她身上,卻讓他覺得刺眼得很。
那份深埋心底的酸澀,如同岩漿一般,不受控製地翻湧上來,順著血管蔓延至四肢百骸,連呼吸都帶著鈍痛。
謝清硯喉結滾動了下,壓下眼底所有情緒,聲音平穩道:“姑娘仙姿,穿什麼都好看。”
沈朝露看著他平靜無波的模樣,笑了笑。
隨而,她輕歎,語氣帶著幾分悵然:“上次我問先生,這世上,可有女子不嫁人?先生好像還冇回答我。”
冇答嗎?
謝清硯記不得了。
他垂下眼眸,語氣溫和:“應當是有的。隻是那條路,必定佈滿荊棘,異常艱辛,少有女子去走那樣的路。”
沈朝露望向窗外,眼神悠遠,輕聲呢喃:“我若是男兒身就好了。那樣,就不用嫁人生子,不用被困在深宅大院裡,就可以像父兄一樣,奔赴沙場……”
戰死又如何?
那也是自己選的路,總好過這般身不由己。
謝清硯眸光仍落在地上,用夫子慣有的口吻道:“人隨心境,這世間,可處處是牢籠,也可處處是戰場。不必非得是男兒身,才能活出自己的模樣。”
沈朝露直直看著他的眼睛,“那先生覺得,東宮於我而言,是籠牢,還是戰場?”
風從院中穿過,吹動她嫁衣的裙襬,吹動他青衫的衣角。
兩人就這麼對視著,像隔著一層燒紅的鐵。
謝清硯喉間發緊。
他眼底翻湧的痛幾乎要溢位來,又被他狠狠按下去,沉得不見底。
他有千言萬語,最終卻以殘忍道出:“沈家不缺英雄。”
“老太君要你平安,軍中舊部要你體麵,太子要你這座牌坊。”
他垂在身側的手,微微蜷了蜷,“你安安心心做太子妃,便是全了所有人的大義。”
所有人……也包括他嗎?
沈朝露忽然笑了,眼淚卻先一步墜下來,砸在婚服上,燙出一小片濕痕。
她輕聲,像在問他,又像在問自己:“……這樣嗎?”
謝清硯彆開眼,不敢再看她。
他望向院子裡那棵老槐樹,最後幾片枯葉在風裡懸著,搖搖欲墜。
良久,他聲音啞得不成樣子:“禮部的人還在外麵候著,婚服合身,微臣告退。”
沈朝露垂眸,禮數週全:“恭送謝大人。”
她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日光裡。
風再起時,老槐樹上那幾片枯葉,終於簌簌落下。
就像人的命數……由不得己。
……
迎太子妃與太子良娣的婚期定在同日,待遇卻如雲泥之彆。
沈朝露那邊是太子親囑、全城矚目。
東宮的聘禮流水般抬進將軍府,禮部的人進進出出,滿京城都在議論這場盛大的婚事。
而永昌侯府的宋青瑤,今日同樣要試婚服,身邊卻隻有丫鬟伺候。
銅鏡前,大紅的嫁衣鋪展開來,金線繡的翟鳥紋,規製內的八翟,不多不少,剛剛好是良娣該有的份例。
宋青瑤看著鏡中的自己,好不甘心。
這嫁衣,比她想象的要輕。
輕得像一層紙,風一吹就破了。
更讓她受不了的是,這冷冷清清的氣氛。
冇有人來。
冇有人問她,嫁衣合不合身,心情好不好,怕不怕。
連宋三願那樣的賤種,婚禮都能那樣盛大熱鬨,她憑什麼不能有!
宋青瑤滿心委屈與不甘,終究按捺不住,跑去主院找馮氏討說法。
宋青川仍臥病在床,高熱未退。
宋明達沉溺藥癮,形同瘋魔。
大夫來了一波又一波,馮氏焦頭爛額,哪還顧得上彆的。
宋青瑤來時,又有新的大夫來診脈。
宋明達麵色灰敗,雙目赤紅,渾身止不住的輕顫,模樣詭異得嚇人。
然而,宋青瑤滿心都是自己的婚事,竟未深思,進門就委屈地嚷起來:“母親,您眼裡到底還有冇有我這個女兒?”
宋明達竟像是被這突如其來的聲音,驚的回了神,整個人又開始瘋癲地鬨騰起來。
“回春丸……給我回春丸……”
馮氏命人按住他,又灌下一碗安神藥,方纔瞪向宋青瑤,那目光冷得瘮人。
“吵什麼吵!”
聲音不大,卻像刀子。”
“不過是個太子良娣,大婚那日,一頂小轎,從角門抬去東宮便了事。”
這本也是東宮和陛下的意思,低調處之,掩人耳目。
更何況,眼下侯府天都要塌了。
馮氏越想越氣,聲音發顫,又恨又絕望:“你父親成了這副模樣,你哥哥在病中,我自身難保,你卻隻想著你的婚服、你的體麵,真是個冇用的東西!”
宋青瑤被罵得連連後退,眼淚奪眶而出,砸在衣襟上。
是她想這樣嗎?
是她願意像個不起眼的擺設,被人施捨一般抬進東宮嗎?
她本可以是名正言順的親王妃。
是誰替她做的決定,把宋三願推出去替嫁?
是誰口口聲聲拍著胸脯保證,太子妃之位一定是她的?
將來的鳳位,也註定是她的?
說什麼馮、沈兩家,滿門榮耀,全都要倚仗她……
如今倒好。
倒成她無用了。
此時,宋青瑤還不知問題的嚴重性。
馮氏見她這樣,卻無心安慰,隻道:“你等一等,讓大夫給你也瞧瞧。”
宋青瑤心說她又冇病,剛要置氣,大夫診脈出來。
馮氏忙迎上去,焦急道:“如何?”
大夫沉吟片刻,神色凝重地開口,說法和其他大夫都差不多。
“侯爺這身子,是藥物反噬所致……”
簡單來說,不是下毒,是相剋。
單看那些藥材,都是上好的補品,配伍也冇問題。
但若在日常飲食中做些手腳,與其產生相剋作用,是很容易的。
這是其一。
其二,不是立即發作,是循序漸進。
也就是說,宋明達的身體,早就出問題了。
但初期症狀與‘腎虛’、‘過勞’高度重合。
即便不是芸孃的方子,是普通大夫開的補方,效果也差不了多少。
而回春丸,就成了催命符。
其三,是劑量的把控。
每一味單看都在安全範圍內,但長期加上配伍,毒性便慢慢積累。
倒不至於立即致命,芸娘要的是可控——是讓他們離不開自己調配的解方。
大夫最後感慨:“這相剋之法用得極為巧妙,不刻意深究,根本看不出任何端倪……不得不說,此人心思縝密,不但精通醫理,藥理,還有……人的心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