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人心裡都明鏡似的,那姑娘性子嬌憨卻懂事,定是躲在府中某個角落,抱著膝蓋偷偷抹淚。宋三願心頭酸澀,知道那丫頭的不捨,也懂她的倔強。
倒是沈老太君,匆匆趕來,臉上滿是急切與牽掛。
她快步上前,一把握住宋三願的手,指尖微涼,卻握得極緊,又抬眼,牢牢看著衛烽。
千言萬語堵在喉間,最終隻化作一句哽咽又沉甸甸的‘珍重’。
身後的老嬤嬤遞上包袱,解釋說:“事情突然,實在來不及準備,裡麵都是些療傷保命的珍稀藥材,請王妃收下。”
宋三願眼眶發酸,“使不得,還是祖母留著……”
老太君打斷她的推辭:“王妃這一聲祖母,老身受之有愧……旁的不多說,你們倆,一定要照顧好自己,也照顧好彼此。”
“老身不求二位前路順遂無憂,隻求你們能平安康健,早日歸來。”
衛烽實在不擅長告彆,隻道:“老太君保重。”
話音剛落,忽聞嘈雜聲。
“總算是趕上了。”
“王爺,王妃……”
常來王府的幾名老兵,聞訊匆匆趕來。
見到人了,卻又不知說什麼好。
隻一遍遍地說著:“王爺,王妃,一路珍重。”
“我等在京,定守好本分,不負王妃所托!”
“盼王爺王妃早日歸來……”
聲聲鄭重,震得人心頭髮燙。
待馬車走遠了,衛烽才疑惑問道:“王妃又做了什麼事,是本王不知道的?”
宋三願彎眼一笑,聲音輕軟道:“暫時保密。”
……
城門高闊,風捲旌旗。
宣明帝負手而立,望著遠處那輛漸行漸遠的馬車。
轆轆的車輪聲早已聽不見,隻剩一個小小的黑點,慢慢融入官道儘頭的暮色裡。
太子衛煊站在他身側,垂著眼,不知在想什麼。
良久,宣明帝開口,聲音被風吹得有些散:“可知朕為何,早早就立了你為太子?”
太子心頭一凜,麵上卻不動聲色,躬身道:
“父皇是仁君,亦是慈父。早早立儲,是為固國本,安人心。”
宣明帝聽著,嘴角扯了扯。
仁君。
慈父。
這兩個詞,落在他耳裡,竟有幾分諷刺。
“朕登基那年,你才三歲。”
宣明帝的聲音,被風吹得有些飄忽,像是在說一件很久遠的事。
“那一年,朕的幾個兄弟,死的死,廢的廢。先帝的皇子,最後隻剩下朕一人。”
太子的頭垂得更低了些。
那是段被掩埋的曆史,是隻有眼前的帝王才能提的忌諱。
宣明帝深深看太子一眼,眼底翻湧著無人能懂的複雜。
他這一生,也曾熱血赤忱,隻求做好為人子,為人臣的本份。
後來,他被逼上一條不歸路……
午夜夢迴,常常被當年的血與火驚醒。
所以登基之初,他便在心底立誓,絕不叫骨肉相殘的悲劇,在自己兒子身上重演。
可時至今日,他才明白,皇權之下,哪有真正的公平。
他小心翼翼平衡了這麼多年,終究還是走偏了一步……將自己最喜歡的兒子,逼上絕路。
廢其目,折其翼,遠放江南。
不算殺,卻也不算饒。
可笑,可悲,可歎。
那晚,馮老太傅跪在殿中,滿頭白髮,為侯府、為外孫女泣血哀求。
宣明帝當時隻淡淡問了一句:“太傅可有後悔?”
馮太傅愣了許久,叩首,血流沾地,高唱道:“落子無悔啊,陛下!”
是啊,落子無悔。
他這個皇帝,又何嘗不是悔不得。
為君,他要顧全大局,有些事隻能將錯就錯。
為父,他心裡也疼。
可手心手背,終究不一樣。
尋常人家,尚且做不到一碗水端平,何況他是帝王。
一個是儲君,是國本,是他親手鋪好路的未來。
一個是功高震主、連他都要忌憚三分的鐵血親王。
取捨,早已經註定。
宣明帝閉上眼,再睜開時,所有溫情與掙紮儘數斂去,隻剩一身帝王冷寂。
他忽然轉過身,看著太子。
那目光,沉沉的,像壓著千鈞重的東西。
“朕登基那日,在太廟發過誓,絕不讓手足相殘的慘劇,在朕的兒子們身上重演。”
太子心頭一跳,忙跪了下去:“父皇聖明,兒臣與兄弟們……”
“朕知道。”宣明帝打斷他,聲音忽然輕了下去,“你這些年,做得不錯。但你需記住,當斷則斷……自己把握。”
太子跪在地上,不敢抬頭,心頭卻是地動山搖。
他聽得出父皇的猶豫,可也聽出了絕決。
宣明帝看著他。
像。
太像了。
他當年跪在先帝麵前時,也是這副模樣,恭順,惶恐,又藏著一絲小心翼翼的試探。
這世間最殘忍的事,莫過於生在帝王家。
終究是君不君,臣不臣,父子不像父子。
風從城樓上呼嘯而過,吹得父子二人衣袂翻飛。
宣明帝鬢邊霜色又濃了幾分,目光再次沉沉地壓在太子身上,一字一句道:“彆讓朕失望。”
送走宣明帝,太子長鬆一口氣。
那一瞬間,他覺得自己像是從水裡撈出來似的,後背的汗,涼得刺骨。
“子恒。”
陪在不遠處的謝清硯上前一步,青衫飄逸,眉眼低斂:“殿下,臣在。”
太子轉過身,目光幽深,直直望向他,眼底藏著幾分試探與茫然:“你說,父皇到底是什麼意思?他到底是怕孤容不下衛烽,還是怕孤守不住這儲位?”
謝清硯垂著眼,語調平穩:“聖心難測,殿下何需費心去猜。臣以為,殿下隻需守好本心,清楚自己要什麼、該做什麼,便足夠了。”
太子看著他。忽然笑了。
“那你呢,子恒?”
他走近一步,盯著謝清硯的眼睛:“你想要什麼?”
謝清硯撩起衣襬,跪了下去。
“臣不敢。”
太子低頭看著他,目光審視。
若不是沈朝露,他幾乎都要忘了這個昔日的小舅子。
突然提拔謝清硯到自己身邊,又特意讓他操辦沈朝露的婚事,說到底,不過是敲打。
無論謝清硯與沈朝露之間,是否滋生過不該有的情愫,他都要清清楚楚地讓謝清硯知道,沈朝露如今是他看上的人,是未來的太子妃,旁人哪怕有半分覬覦之心,都是死罪。
可這段時日相處下來,謝清硯的沉穩、妥帖與分寸感,卻實實在在給了他一個驚喜。
尤其是替宋青川‘擦屁股’這件事,令人刮目相看。
乾淨利落,不留痕跡,三封遺書,三條人命,把所有的路堵得嚴嚴實實。
這樣的人,放在眼皮底下,比放在外麵更讓人放心。
“行了,子恒。”
太子彎腰,親手把謝清硯扶起來,在他肩上重重一拍,自通道:“孤知道你要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