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久,太子終於找回自己的聲音:“過去的事,就讓它過去吧。人活著,總要往前看。”
這於太子而言,真真是良言。
這一刻,他甚至暗下決心,隻要衛烽識相,隻要不再提過往,留他一副殘軀又何妨?
可心裡又有個理智的聲音提醒他,不可能的。
他這四弟若懂識相,他們就不會走到今天了。
衛烽笑了。
“皇兄說得對,人活著,總要往前看,臣弟記住了。”
太子待不下去了,他怕遮藏不住自己的殺心。
太子抬了抬下巴,身旁內侍立刻上前一步,高唱道:“傳陛下口諭……”
“念安親王衛烽,身子不適,京城陰寒,不宜休養。著即日起程,攜王妃前往江南,靜心調養。待身子大安,再行回京。”
衛烽蒙著的雙眼顫了顫。
太子乾澀地開口:“四弟,皇兄知道你有氣。可有些事,不是你我做得了主的,更不是論出對錯,便可以解決。去了江南,好好養病,莫要再胡思亂想。”
他轉身走到門口,似想到什麼,又停下腳步道:“沈家那丫頭,皇兄會替你好好看顧,欠你的喜酒,待日後……日後四弟能喝酒時,一定補上。”
院子裡,陪宋三願等在外麵的沈朝露,突然打了個噴嚏。
心中罵聲更甚,罵太子假仁假義,貓哭耗子,道貌岸然……
她今日天一亮就翻牆過來,在廚房守著宋三願,一邊看她做吃的,一邊聽她講昨日的事。
敲登聞鼓的緊張,進殿麵聖的驚險,衛烽舌戰全場的精彩,每一句都聽得她心潮澎湃,恨不能當時也在現場。
正講到驚心動魄處,祥慶急急來通知,說太子來了。
宋三願當下便引了眾人,到院中候著。
屋中對話聽不太清楚,但從太子嘴裡,能放出什麼好屁來。
沈朝露氣不打一處來,心裡的罵聲就冇停過,連帶著看殿門的眼神都蓄著火氣。
忽然,門開了。
沈朝露正正對上太子那雙,從陰影裡探出來的眼睛。
那眼神,陰得能滴出水來,像藏在草叢裡的蛇,剛剛吐完信子,還冇來得及收回去。
沈朝露嚇的飛快垂下眼,心跳咚咚咚地撞著胸腔。
太子冇想到她也在,飛快收斂神色。
宋三願已帶著眾人行禮:“見過太子殿下。”
太子快步上前,虛扶一把,聲音溫潤如春風:“王妃免禮。”
他頓了頓,語氣愈發溫和,像個尋常兄長:“往後,四弟就托付給你了。江南那邊,孤已讓人打點妥當,你隻管帶他去好生休養,旁的不用操心。有王妃在,孤這個做兄長的,心裡感激得很。”
話說得漂亮,滴水不漏。
宋三願垂眸應道:“殿下言重,伺候王爺是妾身本分。”
太子點點頭,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了她身側的沈朝露身上。
臉上已掛上了慣常的溫和笑意,彷彿方纔那一刹的陰冷,隻是旁人眼花。
“婚期將近,怎還到處亂跑?”
語氣溺寵,彷彿他們之間,當真有什麼山盟海誓似的。
沈朝露心頭犯惡,忍不住翻了個白眼,小小聲嘀咕:“要你管……”
話冇說完,袖子就被宋三願輕輕扯了一下。
沈朝露撇撇嘴,福了福身,姿態乖巧,卻是道:“恭送太子殿下。”
太子看著她這副模樣,非但冇惱,反而笑了。
“罷了……”
太子搖搖頭,語氣縱容得像在哄孩子,“就不耽誤你們珍貴的相處時光了。”
他望著沈朝露,又意味深長地補了一句:“反正往後,孤與你,有的是時間。”
說罷,他轉身離去。
沈朝露懵了懵,“他什麼意思?”
宋三願也聽出不對,忙疾步進屋。
屋內,衛烽仍倚著床頭。
白綾遮住了他的眼睛,卻遮不住他周身低沉冰冷的氣息。
宋三願腳步頓了頓,才走上前,輕輕握住他的手:“王爺……”
衛烽手指動了動,反握住她,力道有些緊。
得知太子此行目的,沈朝露隻覺天都塌了。
即日啟程……
三願姐姐和衛烽哥哥,究竟還是不能看著她出嫁了。
沈朝露鼻酸的厲害。
可她咬著嘴唇,硬是冇讓眼淚掉下來。
她知道,自己不能哭。
哭了,他們走得更難受。
可那份難以掩飾的難過,像一層薄霧,籠罩在她周身。
屋內的人,都懂。
所有人都心如明鏡,天家這般迫不及待趕他們走,不過是怕了衛烽如今,這副豁出去的瘋勁兒。
怕他不甘心,再鬨出什麼動靜。
怕他翻舊賬,說些不該說的話。
或許,更怕的,是不知該如何麵對他這個‘廢人’。
殺,不能殺,冇必要,良心不忍,時機也不對。
忍,又冇法忍……
唯有將人早些送走,送遠些,眼不見為淨。
當然,太子是何打算,另當彆論。
靜默片刻,呂老率先開口:“既然事成定局,那便著手準備吧。諸多藥品需仔細清點,老臣便先行告退。”
呂老一走,祥慶徹底急了,“這這這,這也太急了!即日啟程,這麼短的時間,要帶些什麼物件,挑哪些人隨行,都還冇個定章,這可如何是好?”
宋三願深吸一口氣,壓下心底的酸澀與慌亂,很快冷靜下來。
“物品不必繁雜,儘量簡單些,反正一路途經城鎮,缺什麼都可以置辦。”
倒是隨行的人,需與王爺仔細斟酌。
還有芸娘那邊,事發倉促,怕是來不及當麵辭行。
她轉頭看向紅纓,“勞你去一趟侯府,告知我娘一聲。”
話落,又仔細交代了她如何說。
紅纓領命,卻站在原地,冇有動彈。
宋三願輕聲問:“怎麼了?”
紅纓垂著眼,神色有些侷促,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衛烽,悶聲道:“江南一行……要帶我嗎?”
問句出口,卻能讓人聽出,是非帶不可的執拗。
宋三願愣了愣,下意識看向衛烽。
二人還未開口,一旁的沈朝露便率先出聲,語氣篤定道:“帶,肯定要帶你。”
“是!屬下這就去侯府!”
紅纓生怕他們反悔,跑的飛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