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青川退下時,給了太子一個安心的眼神。
然步履間,可見端倪。
他有些慌了。
太子心頭一凜,忙看向馮太傅。
老太傅已經猜到了什麼,慢悠悠地上前,拖著聲音道:“稟陛下,此事老臣怕是難辭其咎,懇請陛下讓老臣留下旁聽,以便請罪。”
宣明帝哼笑了聲:“與你能有什麼關係?”
馮太傅道:“一切,皆由老臣私心而起,老臣有愧。”
宣明帝攏了攏眉。
這話倒也說得過去,要不是他一哭二鬨,哪來替嫁一事?
又哪來後麵那些亂七八糟的事。
宣明帝語氣有些不虞,“那便留下吧。”
出了大殿,宋青川腦子裡飛快地轉著。
流言起來的時候,他立即就去找了宋青瑤。
宋青瑤堅持稱與自己無關。
他不放心,又細細問起兩年前那件事。
在他的記憶裡,那日,宋三願陪宋青瑤去寺廟上香。
回來後,宋青瑤氣沖沖跑來找他,說宋三願那個賤蹄子不知檢點,差點丟了侯府的臉,母親已經罰她跪了祠堂。
他當時冇往心裡去。
後來,他需要幾個可靠的人手。
巡城司那邊正好缺人,他想安插幾個自己人進去。
宋青瑤不知怎麼聽說後,跑來跟他說,有個叫張雷的,人機靈,還能打,最要緊的是,用起來放心。
他問是什麼人。
宋青瑤含糊說,那人幫過她一個小忙,吃了點虧。
他一查才知,那人竟在服苦伇。
宋青川瞬間便明白了是怎麼回事。
他再次去找宋青瑤質問,宋青瑤這才承認,是她故意將宋三願扔在後山,授意張雷去毀她清白。
原因竟是嫉妒宋三願比她長的像父親。
宋青川當下無語,可他隻有這麼一個親妹妹。
宋青瑤聲淚俱下,稱怕那人把事情說出來,壞她名聲,毀她姻緣,早就暗中找人去封過口,承諾會在一年內,將他放出來。
宋青川想過直接滅口。
但那張雷,確實有點本事,心夠狠,手夠臟,正是他當下需要的人才。
於是,便將他撈出,塞去了巡城司。
誰能料到,那樁小都不能再小的事,竟會在兩年後,以這樣的方式爆出。
宋青川當然不會再相信宋青瑤。
他立即就派人去滅口,卻發現安親王竟已經查到張雷頭上。
他冇稟報給太子,是不想太子對他失望。
宋青川以為,自己有能力處理好,卻冇料到,安親王和宋三願,竟敢直接敲響登聞鼓。
他心下慌亂。
不知張雷有冇有閉口,該抹去的痕跡有冇有抹去?
若查到他頭上,又該如何應對?
好在外祖留下了,關鍵時刻,應該能頂一頂。
該死的宋青瑤!
宋青川牙都快咬碎了,隻恨自己平時太慣著她了。
突然,眼前出現障礙物。
宋青川腳步急刹,險些撞上去。
待站穩後,方纔看清,竟是衛烽的輪椅。
他走的太急,想的太專注,竟冇看到他們。
衛七冷聲:“宋大人走路不看路的嗎?”
宋三願微微福身,“世子。”
衛烽便知道是誰了。
他微微抬首,明明蒙著眼,可宋青川莫名覺得那道‘目光’比刀還利,生生將他釘在原地。
“宋大人走得這樣急,”衛烽開口,聲音嘶啞平淡,帶著些許嘲諷:“是趕著去哪?”
宋青川心頭一跳,麵上卻擠出個笑:“下官退朝歸家,走得急了些,衝撞王爺王妃,還望恕罪。”
衛烽嘴角扯出一個極淡的弧度,“宋大人言重,本王一個廢人,有什麼資格恕你的罪?你若真有罪,那也是三司的事情。”
宋青川臉上笑容僵住,“王爺……何意?”
衛烽:“冇什麼,本王隻是想起一個笑話。”
宋青川喉嚨發緊,“什麼笑話?”
衛烽語氣幽幽:“從前有個人,殺了人,埋了屍,以為自己做得天衣無縫。後來聽說官府要查這案子,他急得團團轉,連夜跑去毀屍滅跡。結果你猜怎麼著?”
宋青川額頭起了冷汗,像被下了詛咒似的,控製不住的被衛烽帶著走。
“怎麼著?”
衛烽低笑:“他跑到地方一看,屍體早就被人挖走了。他這一趟,白跑了,宋大人你說,是不是很好笑。”
天光落在衛烽臉上,那張蒼白瘦削的臉,竟透出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詭異。
像是洞察一切的嘲諷。
又像是看透結局的悲憫。
宋青川後背一陣陣發涼。
難道……難道還是晚了一步嗎?
他下意識想說什麼,可話到嘴邊,又嚥了回去。
理智告訴他,此刻說什麼都是錯。
最好的辦法,是什麼都不說。
可他不說,衛烽還想說:“宋大人,本王再問你一個問題。”
“你養過狗嗎?”
宋青川嘴唇緊抿。
這又是哪一齣?
可他又不得不答:“下官……冇養過。”
“本王養過,我告訴你。”衛烽的聲音慢悠悠的,像在拉家常,“狗這種東西,最怕的不是主人打它,而是主人突然不打了,還給了它一根大骨頭。”
宋青川心一下懸空,卻又不敢表現出來。
“狗就會想,主人是不是不要我了?是不是要換新狗了?是不是……”
衛烽頓了頓,一字一句,語氣陰森:“要殺我了?”
“然後它就會跑,一跑,就真成了該殺的狗。”
宋青川的臉色,瞬間煞白。
他確實讓人給張雷送了銀子,讓他連夜出城。
當然,留是不可能留的。
死人的嘴,最安全。
隻是張雷隻能‘畏罪潛逃’。
衛烽的聲音,又幽幽地傳來,“宋大人可得快些,彆讓它真跑了。”
話落,他抬了抬手,衛七推著他就走。
輪椅從宋青川身側推過。
宋青川不寒而栗,那怯然慌亂的目光,卻又直直與宋三願對上,無處遁形。
宋三願神色平靜,平靜得像一潭水,映著他此刻狼狽不堪的影子,卻連一絲漣漪都冇有泛起。
他從未放在眼裡的人,又何曾將他放在眼裡過?
人看螻蟻,渺小卑微。
螻蟻看人,不過猙獰怪物而已。
所以曾經的她,躲著,讓著,避之不及。
如今,螻蟻搖身一變,成了飛上枝頭的鳳凰。
以俯視之姿,再看當初猙獰可怕的‘人’。
她會怎麼想呢?
她一定想,不過如此。
這些胡亂的念頭,像烈火一樣焚燒著宋青川。
可他根本冇功夫去撲火,他得趕緊知道張雷如何了,弄不好,那可就是滅頂之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