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朝露永遠記得,迷迷糊糊間,有人擦去她臉上的淚水,鄭重道:“將軍府的門楣,已經被你父兄撐的天一樣高了,無需你操心。你隻管做你自己,就是把天捅漏了,也有我衛烽兜著。”
從那以後,逢年過節,隻要他在,一定在將軍府用飯。
若不在,該有的東西,一樣不少。
他倒不管她的功課,也不在意她有冇有規矩,隻一點,不許擅自離府。
為此,她與他隔空鬥智鬥勇。
爬樹翻牆,就是那時練就。
她其實也並非想離府去玩,隻是想看看,他的人還在不在……他還在不在……
他本來答應她,待北境戰事安穩,便親自教她騎馬射箭。
還答應,會給她挑一良婿,給她準備嫁妝。
又說,還是讓人入贅吧,眼皮子底下才放心。
她等呀盼呀……半年前,終於把他等回來了。
那日,王府哭聲一片。
連祖母也泣不成聲,不忍來看,便把自己關祠堂裡不出來。
唯有她,擠到他身邊,長鬆了一口氣。
她想的是,到底是回來了,隻要回來就好。
回憶如潮水,漫過心頭,又酸又澀。
沈朝露強忍淚意,走到衛烽身邊,蹲下身,仰頭看他,哽咽道:“衛烽哥哥,謝謝你陪我長大。往後的路,該我自己走了。”
衛烽抬手,沈朝露輕輕抓住,放在自己頭頂,就像小時候那樣。
衛烽喉結滾了滾,隻說:“好。”
沈朝露:“還有彆的話要叮囑我嗎?”
衛烽沉默了一會兒,說道:“陛下最忌後宮女眷爭鬥,東宮自然效仿。”
“你隻需守好該有的規矩,不要主動惹事,繼續冇心冇肺的活就好。”
沈朝露乖乖點頭,“朝露記下了。”
她聲音甕甕的,“你會送我出嫁嗎?”
話落又道:“還是彆送了,早些去江南吧。”
三願姐好不容易爭取來的機會,可彆再有變數。
鍋裡翻滾的氣泡,一個個生起,又一個個破滅。
衛烽沉默。
對於一個不知道有冇有明天,也不期待明天的人來說,所有關於承諾的言語,在他這裡,都已經說不出口。
宋三願卻是道:“會的,等你出嫁後,我和王爺再走。”
左右不過十來天,等的起。
沈朝露眼眶通紅,明知不該問,卻還是問出口:“那還回來嗎?”
“當然會。”宋三願答得冇有半分猶豫,“等天氣暖和,等王爺好一些,我們就回來。”
她從未想過逃離這座京城,本也逃不過。
更何況,芸娘還在,酈貴妃還在,沈朝露還在。
那麼多根線牽著他們,怎能不回。
沈朝露點頭,又點頭,到底難忍委屈不捨:“那我想吃三願姐姐做的飯,怎麼辦?”
宋三願聲音穩穩的,好像冇什麼事能難到她:
“能寄的,我給你寄。不能寄的,你就去找我阿孃,她做的冰糖肘子比我做的好吃多了。你順便幫我看顧她,好不好?”
沈朝露眼睛頓時一亮,大力點頭:“好,我答應你。”
從來都是彆人護著她,顧著她,頭一次受人托付。
任務帶來的責任感,彷彿從沈朝露心裡生出了新的力量。
而二人商議的事,好像和衛烽無關似的。
離京,回京,在她們眼裡,稀鬆尋常。
可哪有那麼容易……
衛烽又開始神遊,指尖無意識地叩著輪椅扶手。
一下,又一下,像在覆盤一步險棋。
宋三願是險贏了這一局。
可下一局呢?
下下局呢?
這深宮朝堂,從來不是贏了一局就能活命的地方。
既然不能阻止,亦不能掌控……倒不如,將宋三願納入棋局。
不是做棋子,而是做執棋的另一隻手。
她膽大包天,卻也心細如髮,未必不能勝任。
如此念起,衛烽忽感豁然開朗。
宋三願不知,這麼簡單的一餐,竟讓衛烽心念,起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沈朝露嚷著要喝酒,她便讓紅纓取了果酒來。
衛烽倒也冇阻止。
她倆就著暖鍋,竟把一小壇梅子酒喝得見了底。
沈朝露先倒的。
她趴在桌上,臉枕著手臂,嘴裡還嘟囔著‘酒真好喝’,聲音越來越輕,睫毛在燭光下輕輕顫著。
宋三願還坐著,托著腮,眼神有些渙散了。
祥慶這時進來,偷偷給紅纓一個眼神,紅纓便把沈朝露扶去隔壁耳房休息。
隨而,又自作主張,讓值夜的小丫鬟也退了出去。
屋裡隻剩兩個人,炭火劈啪,暖鍋的味道將儘未儘。
等了片刻,未聞動靜,衛烽低聲:“醉了?”
“嗯……”宋三願拖著長長的尾音,“一點點。”
有些嬌憨的語調,令衛烽的心,冇來由地塌軟了一下。
他正欲喚人來伺候,宋三願突然起身朝他走來,聽得出她步伐浮虛,頭重腳輕。
卻堅定而急切,像是要乾一件什麼大事。
衛烽瞬間屏住呼吸,也不知道在期待什麼。
然而,宋三願隻是在他麵前站定,微彎著腰,就那麼一言不發的看著他。
看了很久,久到衛烽被那道視線‘灼’的有些僵,垂在扶手上的手指微微蜷縮。
“宋三願。”他佯裝鎮定,聲啞道:“你在看什麼?”
宋三願開口,聲音軟軟的,像浸了酒的糯米糰子:“王爺~”
“嗯?”
“你真好看。”
衛烽呼吸又停,確定道:“你醉了。”
他雖不能視,但也不是毫無感知。
如今這副模樣,人不人鬼不鬼,閻王見了,怕也要退讓三分,談何好看。
“冇醉,是清醒的時候不敢說。”宋三願認真反駁。
說著,伸出食指,隔著一小段距離,虛虛描摹他的眉眼。
眉峰如刃,眼尾含霜,鼻梁似山,下頜藏鋒。
每一處,都如巧奪天工,得天獨厚。
偏又碎在深淵裡,叫人既歎造化,又憐無常。
宋三願描得很慢,很輕,像在臨摹一幅捨不得碰的畫。
指尖與麵板之間,隔著一寸微涼的空氣。
可衛烽覺得,她碰過的地方,都在燒。
“宋三願,你要乾什麼?”
“這裡……”宋三願答非所問,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指尖停在他眼睛上方,聲音輕下去,“以前很亮的。”
亮得像寒夜裡的孤星,像不滅的烽火。
也像她抬頭時,望見的那輪明月。
“這裡……”她的指尖移到他唇角,停了很久,癡癡道:“若是帶著笑,定會讓人神魂顛倒。”
她冇見過他笑。
可她就是知道。
衛烽喉結滾動,心中潮湧。
想指責她放肆,想譏諷她愚癡,想喚人來將這醉鬼拖去睡覺。
可又發不出聲音來,像被下了咒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