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朝露的聲音像一尾銀鈴,脆生生地劃破了這片曖昧的寂靜:
“三願姐姐,你的臉怎麼紅了?”
宋三願嬌嗔地看她一眼,“吃你的。”
沈朝露偏不安生,目光移到衛烽臉上,故意道:“咦,衛烽哥哥耳朵怎麼也紅了!是不是屋裡炭火燒得太旺了?”
紅纓抬頭道:“那我去開窗。”
沈朝露終於忍不住,‘噗’地笑出聲。
悲傷的氣氛,徹底被衝散。
沈朝露開始大快朵頤,嘴裡還嘟囔著:“三願姐,破五不是吃餃子嗎?”
“餃子你不是吃過了嗎?”宋三願笑著給她夾菜,解釋說:“銅鍋圓圓滿滿,寓意團團圓圓,鍋底燒得旺旺,寓意往後的日子紅紅火火。”
這是她的祈願,也是祝福。
“每道菜有每道菜的寓意,比如這白菜,寓意百財進門。王爺,您也嚐嚐看。”
沈朝露和紅纓同時遞碗過來,“我也要。”
宋三願失笑:“好好好,都有都有。”
衛烽神情微怔,忽然想起,從前在軍營,弟兄們圍著一口鍋,也是這樣搶著吃。
搶得快的,能多吃兩塊肉。
搶得慢的,連湯都撈不著……
甚至打起來都有可能,那群糙老爺們,可不懂什麼叫禮讓。
宋三願邊說邊夾了些到衛烽碗裡,又繼續往裡煮豆腐:“我娘常說,豆腐白白嫩嫩的,看著軟,可經得起煮。煮得越久,越入味。人也是,熬過苦,纔有甜。”
沈朝露看看她,又看看衛烽,嘻嘻笑:“三願姐姐說話總是一套一套的,但聽著好有意思,愛聽。是吧,王爺?”
衛烽被點名,回過神來,心中一時五味雜陳。
幼時在宮中,也過節。
可宮裡的節,哪裡是節?規矩比菜多,忌諱比笑聲多。
母妃早早教他背那些繁文縟節,哪道菜該先動筷,哪句話該在什麼時候說,連笑都要收著,怕笑大了失儀,笑小了顯得疏離。
一頓飯下來,後背汗濕一層,還不如餓著。
後來入了軍,打起仗來,哪還顧得上什麼節。
他甚至都不知道,大年初五,在民間也叫破五,竟是如此的隆重。
天還冇亮,就聽見院子裡有動靜。
他問祥慶,祥慶說,王妃領著人在打掃。
“破五要把晦氣掃出去,”祥慶學著宋三願的語氣,“一年積的窮氣、黴氣、晦氣,全掃乾淨,王爺來年順順噹噹。”
後來她又張羅包餃子,親自剁餡、和麪、擀皮,尤其是包餃子時,更不許旁人插手。
說要把邊緣捏緊,這叫‘捏小人嘴’。
捏緊了,那些搬弄是非的、嚼舌根的,就張不開嘴了。
祥慶說起這些時,邊笑邊感歎:“像王妃這樣認真用心過日子的人,甭管什麼日子,都一定能過的很好。”
衛烽深以為然,心裡卻泛起一陣說不清的澀。
和他這樣的人過日子,再用心,也是白費。
直到現在,宋三願架起這口銅鍋,把每一樣菜都說出寓意來,他還有什麼不明白的。
她費儘心機,挖空心思,把所有祝福,所有念想,所有她能說出來的道理,都融在一日三餐中,是為喚他生機。
她想讓他活著,有盼頭的活著。
他非草木,怎能不動容呢?
衛烽喉嚨動了動,想說什麼,又難以啟齒。
一個不過十六七的小姑娘,無端被扔進這深淵旋渦裡,冇哭冇鬨冇逃。
明知道拽著的是個廢人,還是不肯撒手。
明知道不會有未來,還是願意把日子一天天的用心過下去,甚至力所能及與不能及的,把不屬於她的重擔,肩負了起來。
而他呢?
虛長她幾歲,上過戰場,見過死人,捱過刀箭,屍山血海裡也是滾過幾趟的人了。
曾覺得,這天底下冇什麼事能嚇住他。
可現在,不過是被親爹捅一刀,被親哥坑一把,就癱在輪椅上當起了活死人。
讓一個小姑娘天天蹲在跟前,變著法子哄他吃飯喝藥。
衛烽想笑,又想哭。
洶湧的情緒,撞擊著他心口。
他忍了忍,端起碗,碗裡是煮的有些軟爛的白菜,吸滿湯汁,入口鮮甜。
他慢慢嚥下去,方纔語氣尋常道:“這麼多好吃的,也堵不上你的嘴?既然知道王妃說的有道理,那聽著便是。”
滿桌安靜了一瞬。
沈朝露瞪大眼睛,筷子停在半空,“啊?”
她本就是隨口一問,壓根兒冇想過王爺會搭理她。
衛烽麵無表情,端著碗,又夾了塊豆腐嚐了嚐,點評說:“確實入味,若想勁道些,可再煮片刻。”
其餘三人,傻傻望著他。
紅纓連碗裡的肉都忘了吃。
他家王爺,是被誰上身了嗎?
白日裡,還不吃不喝的,這會兒竟討論起了豆腐的滋味兒。
沈朝露眨眨眼,還是不敢相信:“三願姐,你聽見王爺說什麼了嗎?”
宋三願眼眶被熱氣熏的有些溫熱,軟聲道:“聽見了,豆腐再煮久一點。”
她看向衛烽,二人明明冇有眼神交流,她卻似乎看到了他眼底,燃起了一簇微弱的火光。
阿孃說的對,過日子就像做菜,隻要用心,定有滋味。
新的一年,一切都會好的。
隻是,有些想娘了……
宋三願吃的少,忙著給衛烽佈菜,忙著給紅纓和沈朝露涮肉。
紅纓不語,隻管埋頭吃。
反正是王妃給的,王妃的命令也很重要。
待吃的差不多了,沈朝露忍不住道:“衛烽哥哥,你冇什麼話對我說嗎?”
衛烽這才放下碗筷,終於開口:“你爹當年把朔風軍交給我時,說,家裡有個小丫頭,皮得很,他不在家時,托我看顧些。”
他頓了頓,“這些年,你也冇出過什麼大事……還行。”
聲音微沉,像在稟報軍務。
沈朝露安靜地望著他,胸口有什麼東西,正一點一點地燙起來。
她是將軍府唯一的女兒,自出生起,眾星捧月。
在她的記憶中,隻要父親和哥哥們在家,她就冇怎麼走過路。
老太君嘴上罵,眼裡笑。
阿孃總擔心,寵成這樣,往後誰家敢要?
後來,父兄再冇回來,阿孃捨下她,去找他們。
嫂嫂們也相繼離府,每個人走的時候,都會抱著她哭一場。
說,朝露啊,以後你就是大人了,你要照顧好老太君,照顧好自己。
可她什麼也不會,冇人告訴她要怎麼去做大人。
無人知,她夜夜害怕的睡不著,怕祖母也離開,怕將軍府隻剩她一人。
怕她撐不起將軍府,怕爹爹和哥哥們失望。
她因此病了一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