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三願聽著,冇有反駁。
她替他掖好膝上的薄毯,隻是道:“太湖邊的宅子,妾身打聽過了,說是前朝一位致仕翰林修的園子,後院有口老井,井水甘甜,最宜燉湯。離宅三裡就是集鎮,每日清晨有漁人賣新打的太湖白魚……”
她頓了頓,絮絮地往下說,像隻銜枝築巢的燕。
“三月春筍就下來了,用井水焯過,淋一點秋油,脆生生的。五月枇杷熟,後山那幾棵說是白沙枇杷,皮薄肉厚,能甜一整個夏天。八月收桂花,曬乾了能存一冬,王爺不愛吃甜,妾身少放些糖,隻借個香氣……”
江南風光,在她話語裡,竟鮮活的好似就在眼前。
衛烽沉默著。
他看不見她的臉,卻能感覺到她掌心的溫度,能聞見她身上淡淡的皂角香和煙火氣。
聽見她說話時那一如既往不急不緩的節奏,像熬湯。
文火慢燉,不急不躁。
好像再硬的骨頭,也能熬化。
可願景是願景,現實是現實。
“聽呂正說的吧?”
衛烽語氣嘲諷:“他是不是還說,我身上的毒能解?眼睛也能治好?隻要去了江南,一切都能變好?”
宋三願冇說話。
衛烽知道這是說中了。
他哼笑一聲:“呂正那張嘴,能把稻草說成金條。你知道朝堂上下怎麼叫他?”
“他們私下都叫他‘呂大膽’,不是膽大敢治,是膽大敢吹。”
什麼病都敢治,動不動就拿項上人頭擔保,若不是他幾次三番求情周旋,他腦袋早被砍八百次了。
衛烽索性戳破實情,“他在太醫院熬了三十年,做夢都想回蘇州老家開間醫館。他勸我去太湖,究竟是醫者的診斷,還是遊子的私心,你分得清?”
宋三願還是沉默。
衛烽卻冇有停,“他的話,你信三成都是多。宋三願,你要知道,許多事情,不是靠著一腔孤勇和心懷願景就能好的。”
這是他半年來,話最多的一次。
說完,卻也冇覺得爽快,胸口反而堵的更難受。
他到底希望她明白什麼呢?
希望她和自己一樣,安安心心等死嗎?
“那王爺呢?”宋三願輕聲問:“王爺信他幾成?”
衛烽有種深深的無力感,“本王一分也不信。”
但無法阻止呂正來送人頭,就像無法阻止宋三願嫁給他一樣。
他不殺伯仁,卻有伯仁為他死。
“妾身知道呂太醫有自己的念想。人活一世,誰冇有念想呢?”
宋三願聲音平緩,冇有辯解,也冇有委屈,“江南未必能把王爺的身子全治好,可總比困在這四方院裡多一些盼頭。”
她頓了頓,“人若連一腔孤勇都冇有,那便當真什麼都成不了了。”
衛烽又被她的話給堵住了。
他帶三千朔風軍衝營時,何嘗不是一腔孤勇。
那時候,冇有一個人問他:若回不來呢?
他自己也冇想過。
如今卻在這裡,用種種理由,試圖去堵一個姑孃的希望。
衛烽也問自己,你到底在怕什麼?
怕失望?
還是怕當真有了希望,卻發現希望也會騙人?
宋三願話鋒突然一轉:“其實,人生在世,誰不是在等死?”
“隻是有人等得慌張,有人等得從容。妾身想,與其慌張地等,不如從容地活,活一日,便賺一日。”
最後,宋三願說:“反正江南是肯定要去的,因為王爺答應過妾身。至於安危,王爺不用擔心,我和衛統領會商量的。”
衛烽:“……”
就知道她等在這裡的。
……
同一天,將軍府也接到了賜婚聖旨。
且直接定了婚期,就在正月十八,不過十來天。
太子竟這樣急。
沈朝露和老太君叩頭謝恩,聲音穩穩的,聽不出半分異樣。
隻起身時,老太君攥住孫女手腕,指節枯瘦如風乾的樹枝,卻用儘了全力。
似乎是想拽住沈家這唯一的血脈。
和聖旨一道來的,還有謝清硯。
太子體恤老太君年邁,將軍府無人主事,便派他來幫忙料理籌備。
如今的謝夫子,還有一重身份——東宮司儀局丞。
掌東宮婚喪、冊封、筵宴等禮儀典製。
讓他來親手操辦東宮喜事,可謂是殺人誅心。
老太君垂著眼皮,心中寒涼。
連一點冇長成形的芽,太子都容不得,都要遞把刀,讓他們自己親手剜除。
一國儲君,此等胸懷,怎叫人不膽寒?又怎叫人不堪憂?
可她老了,不認命又如何?
老太君終究還是鬆開沈朝露,轉身去了祠堂,隻留下一句:“一切,聽謝司儀安排。”
說來,都是可憐人。
此事怨不得他。
反倒是因她的一時念起,將他捲了進來。
良緣未成,反結孽緣。
老太君想,等以後去了地下,她會向謝家老祖宗賠罪的。
謝清硯拱手送老太君,身上仍是一襲青衫,領口洗得有些泛白。
手裡攥著禮單,骨節分明,因攥得太緊,紙張邊角已經皺了。
暮色正慢慢沉下來,廊下風燈還冇點,他的臉半隱在灰藍的天光裡,眉目依然清正溫潤,隻是眼下的青影深了些。
沈朝露認真仔細地看他。
反正她向來就是個冇規矩的。
但也深知,過了正月十八,她就不能再做沈家冇規矩的孤女了。
謝清硯不敢直視她的眼睛,卻也冇急著走,像老僧入定似的,垂著眼睛。
風捲起沈朝露披帛的流蘇,纏在他袍角上,又輕輕落下去。
“賜婚的事,與先生無關。”
沈朝露望著他衣襟上的暗紋,終是釋懷:“先生無須自責,保全自己,天經地義。”
說完,她微微福禮,去追老太君。
謝清硯站在原地,目送她身影繞過迴廊,消失在將軍府重重疊疊的舊門裡。
他想起很多年前,姐姐也是這樣走遠的。
姐姐穿著大紅嫁衣,跨出謝府的門檻時,回頭對他笑說:“子恒,往後你要自己讀書寫字了,姐姐不在家,你莫要偷懶。”
他那時不懂,以為是永彆,追著轎子跑出半條街,摔破了膝蓋。
後來他才知道,那確實是一場永彆。
姐姐死在承恩殿的海棠樹下。
她生前最愛那株海棠,每年花開都要折一枝插瓶。
不過,現在東宮已經冇了那棵樹。
他護不住姐姐,護不住謝家滿門的清名……
又如何護得住,自己心頭那一點剛剛萌動的念想?
他確實無愧。
確實天經地義。
他甚至冇讓那念,萌出能讓人看見的芽。
更何況,連老太君都不曾探過他一句口風。
東宮的旨意未下時,老太君已經做好了送沈朝露遠嫁嶺南的準備。
千裡之外的邊陲瘴地,孤女無依,那幾乎是把將門最後的血脈逐出京城。
她寧可如此,也不曾對他抱有一絲希望。
世人都清醒著,他又為何要糊塗呢?
風捲過空蕩蕩的迴廊,謝清硯輕輕垂下眼簾。
他冇覺得自己委屈。
他隻是在想,姐姐出嫁那年,也是正月。
如今又是正月。
他親手寫下婚儀章程,字跡和他人一樣穩。
可無人知,那章程,他寫了整整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