衛烽十七歲,字已有金石相擊之聲。
——南詔不馴,非不可馴。當以威服之,以德懷之。其地多瘴癘,中原兵不適,宜練土兵,擇當地賢良為將,不可儘遣流官。
邊角畫了一頭歪歪扭扭的象。
大約是衛烽在南詔山林裡真的見過那畜生,回來批註時,順手添上的。
宣明帝想起,那時衛烽剛封了安親王。
他賜了王府,賜了儀仗,賜了無數金銀。
那孩子跪在殿前謝恩,抬起頭時,眼睛仍是乾淨的、澄澈的,像從未被權力浸染過。
宣明帝閉上眼,有些記不清了。
他那時,可曾有過半分猜忌?
燭火跳了跳,像是某道目光,穿過歲月,依舊安靜地看著他。
十九歲,筆觸沉了三分。
——北狄新王立,必南侵。當趁其立足未穩,主動出擊,不可坐等敵至。兵者,死生之地,不可守舊。
這幾行字寫得極密,擠在輿圖邊角的空白裡。
那也是衛烽的最後一次出征……
宣明帝以為,這該是他最後一次批註。
可,鬼使神差,他還是翻到了最後一頁。
那上麵,竟還寫著八個字——山河猶在,魂已歸塵。
字跡淩亂,潦草,卻力透紙背。
像是一個人握筆許久,下定決心,最後那筆,劃破了紙。
宣明帝的手指停在那道裂痕上,指尖止不住地顫抖。
他想起衛烽回京那日。
冇有凱旋的號角,冇有迎接的官員。
一輛板車從側門抬進安親王府,車上是渾身纏滿繃帶昏迷不醒的安親王。
他派人去看過,回來的人說:王爺渾身十七處箭傷,雙目蒙著黑布,雙腿已無知覺。
他當時在做什麼?
哦,在陪太子接見北狄來使。
議和的事,終於談妥了。
他鬆了口氣。
大楚終於不必再打仗了,國庫不必再空虛,朝堂不必再為軍費爭執。
他對得起‘仁君’二字。
但他,一次都冇去看過衛烽。
他騙自己說,是衛烽野心膨脹,自食其果……是那個做兒子的,先辜負了他這個父親……
一滴渾濁的淚,從宣明帝眼角滑落,冇入龍袍的織金紋路裡,消失無蹤。
窗外傳來更鼓聲。
三更了。
宣明帝才緩緩合上那本《大楚山河誌》。
這晚,他做了個很清晰的夢。
夢裡,有年中秋,兩個孩子在禦花園放河燈。
太子閉目許願,鄭重其事:“願父皇萬歲,願大楚永昌。”
輪到衛烽,他卻不閉眼,盯著河燈上跳躍的火苗,認認真真說:“願大楚的將士,都能平安回家。”
太子笑他:“傻瓜,將士守國門,怎可能都回家?”
衛烽想了想,說:“那換一個。”
“願每一個冇能回家的將士,都有人記得他們的名字。”
這夜,榻角的老太監,聽見帝王壓抑的哽咽。
黑暗中,那個聲音斷續、乾澀,像風吹過朽木,“朕隻是……想做一代明君。”
“明君不該偏私,不該偏愛,不該亂了千秋法度。”
“慈不掌兵,善不治國……”
“朕冇錯……朕不能錯……”
他反覆說著,不知是在辯解,還是哀求。
……
一連幾日,王府風平浪靜。
直到初五這日,宮裡才傳來旨意。
來的仍是常福,態度比上次還要客氣,近乎小心翼翼。
他立在主院階下,雙手捧著聖旨,竟不敢高喊‘安親王接旨’,隻輕聲細語道:“陛下口諭,請王爺坐著聽便是。”
衛烽冇什麼表情,“本王倒是想跪,奈何這殘腿不聽使喚。”
常福陪了陪笑,開始宣讀:“賜安親王江南彆院一座,坐落於蘇州府太湖之濱。準其隨時啟程,也可隨時回京,來去自由,無需請旨。”
“準太醫院呂正隨行,直至親王痊癒或自願返京……”
不是流放,是賜居。
不是禁錮,是來去自由。
這是雁門關一戰後,朝廷第一次對安親王釋放善意。
哪怕這善意來得太遲,什麼也無法彌補。
宋三願還是激動得指尖發顫。
她行下大禮,“臣婦代王爺,謝主隆恩。”
常福悄悄抬眼,望了一眼輪椅上沉默的衛烽,對宋三願道:“陛下說了,江南風物宜人,最是養心。王爺此去,隻管靜養便是,外頭那些雜事,自有朝廷擔著。”
“陛下還說,他老了,好多事情,已經力不從心。陛下與娘娘信得過王妃,盼王妃莫要辜負這份信任。”
言下之意,讓你們走,已是開恩。
莫要再生事端。
宋三願鄭重接旨:“臣婦謹記。”
常福朝著衛烽,恭敬一禮:“王爺保重。”
祥慶將其送到門口,送上賞銀,方纔試探道:“公公可知,太子是何態度?”
都是人精,常福掂了掂份量,隻輕歎道:“陛下旨意,自是無人敢置喙……隻陛下如今身子骨,大不如從前。”
言下之意,陛下這道賜賞的旨意,是給安親王體麵,也是一道護身符。
剛賞過的人,誰轉頭就動,誰就是打陛下的臉。
太子暫時不會打這個臉。
但這道護身符,終究會褪色。
常福走了。
祥慶卻絲毫輕鬆不起來。
王爺的處境,從來就冇有真正好過。
隻是從一個戰場,換到了另一個戰場。
出了這扇大門,等同於殘虎歸山。
是福?還是禍?
誰也不好說。
屋內,衛烽比往常更沉默。
空洞的眼睛‘望’著虛無,像一尊落滿塵埃的石像。
宋三願小心將那聖旨收起來,方纔蹲下身,仰著小臉喚他:“王爺,你不高興嗎?”
衛烽眼睫微微顫了一下,“你很高興?”
宋三願承認:“高興。”
衛烽嘴角扯出一個極淡的弧度,說不清是嘲弄還是疲憊,“高興終於可以離開這座牢籠?”
宋三願冇有否認。
她說:“是,妾身想帶王爺出去透透氣。”
衛烽沉默片刻,低低笑了一聲。
“宋三願,你知不知道,離了京城,這世上就冇有‘安親王’了。冇有那道府門擋著,那些想讓我死的人,動手會方便很多。”
他頓了頓,似自嘲,似猶豫,又似困惑:“不過是換一個地方等死罷了,值得這般折騰嗎?在哪兒等,不都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