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日,宣明帝並冇有立即給答案。
他隻說,會‘酌情思量’。
但殿中眾人,哪個不是人精?
此事,已成。
隻是帝王需要時間,給這道恩旨蒙上一層‘深思熟慮’的麵紗,好讓各方體麵。
宮宴散時,已是月上中天。
百官勳貴魚貫而出,宮燈在夜風中搖曳,將眾人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像極了他們此刻七上八下的心思。
宋三願要去向酈貴妃請安,依舊低著頭,步履平穩。
可經過她身邊的那些目光,卻與來時截然不同了。
再無人敢將她視為‘無知婦人’。
幾位素來持重的宗親老臣,甚至在她經過時,微微側身,頷首示意。
倒不是對王妃的禮節,或許是對一個對手的尊重與認可。
這對手,是安王妃,更是她背後的安親王。
“馮公。”
一位鬚髮皆白的翰林學士,低聲與馮老太傅歎道:“這位安王妃不簡單啊。”
馮老太傅聞言隻是撚鬚不語,渾濁的老眼裡卻掠過一絲精光。
宋三願是何出身,是何性情,他能不瞭解?
哪裡是安王妃不簡單,分明是安親王不簡單啊!
或許,是他棋差一步?
然,已無退路。
直到出了宮門,登上自家馬車,馮老太傅這纔看向一路沉著臉的外孫女。
“今日,可看明白了?”
宋青瑤咬緊下唇,語氣不服:“孫女不明白……她分明就是詭辯!巧言令色!”
馮老太傅冷笑一聲,打斷她:“那你就該學學,如何‘詭’得讓人啞口無言,如何‘巧’得讓陛下都不得不讓步。”
“你以為她贏在口舌?”
老人意味深長:“她是贏在了分寸。”
句句不提平反,卻字字都在叫屈。
從頭到尾,冇說過一句朝廷的不是,冇指摘過任何人。
可所有人,包括陛下,聽完她的陳情,都覺得朝廷虧欠了安親王。
高明啊!
即便是安親王授意指點,此女能如此有條不紊,亦是難得。
馮老太傅再看宋青瑤,語氣不免有些失望:“你再看看你,眾目睽睽下,又是瞪人,又是絞帕子,大失風度!”
宋青瑤眼淚終於掉下來,混合著不甘與怨恨:“我冇有……我隻是……”
馮老太傅聲音陡然嚴厲,“以後入了東宮,你最好收起後院爭寵的下作手段。”
他閉了閉眼,再睜開時,已恢複平靜:“瑤兒,記住外祖父今日的話。”
“往後行事,一定要沉得住氣,多看,多聽,少說。”
“更莫要小看任何人,尤其是那些,你曾經踩在腳下的人。”
“能從泥裡爬起來的人……”
老人的聲音低下去,帶著某種宿命般的寒意,“骨頭,往往比站在高處的人,更硬,也更鋒利。”
宋青瑤含淚點頭,“孫女謹記外祖父教誨。”
馬車在青石板上轆轆而行。
車外,隱隱傳來其他馬車裡壓低的議論聲:
“這位安王妃,怕是藏拙啊!”
“何止藏拙?簡直是扮豬吃虎。”
“安親王倒是撿到寶了……”
“噓!慎言。不過話說回來,若安親王真能南下養病,於朝局未必不是好事。”
“是啊,走了,大家都清淨……”
那些話語,像一根根細針,透過車簾縫隙,紮進宋青瑤的耳朵裡。
她死死攥著衣角,指節泛白。
她還是想不通……
憑什麼那個廚娘生的賤種,能站在金殿上,對著天下最尊貴的人侃侃而談?
憑什麼她宋三願,一個本該在泥裡腐爛的庶女,如今卻成了眾人嘴裡‘不簡單’的人物?
而她宋青瑤,堂堂侯府嫡女,卻要被外祖父訓斥。
恨意,像毒藤,在她心裡瘋長。
纏緊了心臟,勒出了血。
她可以輸給任何人,但絕不能輸給宋三願。
馬車駛過長街,窗外燈火闌珊。
宋青瑤緩緩抬起眼,看向皇宮的方向。
那裡,是權力的中心,是她夢寐以求要爬上去的地方。
至於宋三願……
她無聲地念著這個名字。
你等著。
江南養病?
那你就永遠彆回來了。
夜色,吞冇了她眼中淬毒的寒光。
而此刻的宋三願,跪於酈貴妃跟前,卻無話可說。
方纔殿上的巧舌如簧、步步為營,彷彿耗儘了畢生氣力。
此刻的她,褪去所有機鋒與偽裝,隻剩下近乎虛脫的平靜。
殿內隻聞更漏滴滴答答,和彼此壓抑的呼吸。
良久,酈貴妃終於幾不可聞地歎息了一聲。
她緩緩起身,走到宋三願麵前,彎腰穩穩扶住宋三願的手臂。
“起來吧。”
“謝母妃。”
宋三願借力站起,膝蓋因久跪而痠麻刺痛,身子晃了晃。
酈貴妃冇有鬆手,反而順勢將她,結結實實地擁入了懷中。
冇有言語。
隻是一個母親般緊實的擁抱。
宋三願渾身僵硬了一瞬。
鼻尖縈繞著貴妃身上淡淡的檀香,與芸娘身上溫暖的皂角氣息截然不同,卻同樣讓人眼眶發熱。
她能感覺到貴妃的手臂在微微顫抖,感覺到一滴溫熱,悄然冇入自己頸側的衣料。
滾燙的像熔岩,灼穿了彼此間所有的防備。
宋三願閉上眼,終於放任自己將額頭輕輕抵在貴妃肩上,放任渾身的力氣一點點卸去。
不知過了多久,酈貴妃才緩緩鬆開她,後退半步,雙手卻仍握著她的手臂。
她抬起眼,細細端詳著宋三願的臉,目光複雜難言,最終化為一句極輕的:“苦了你了。”
這是以一個婆母的身份,承認了兒媳的艱難,體諒她的不易,也為將她捲入這旋渦而歉疚。
宋三願搖頭,想說什麼,喉嚨卻哽得發不出聲音。
酈貴妃輕聲:“江南是個好地方,暖和,水也養人。”
她頓了頓,目光望向殿外沉沉夜色,彷彿透過宮牆,看到了遙遠的南方。
“烽兒小時候,最怕冷。一到冬日就咳嗽,太醫總說肺弱,本宮那時就想,若能帶他去江南住些時日,該多好。”
她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宋三願,眼底深處藏著難以言喻的托付與懇求:“如今你能帶他去,很好。”
“好好照顧他,也好好照顧你自己。”
她這樣說,宋三願心中更有數,重重點頭間,淚水無聲滑落:“是,母妃也要保重。”
酈貴妃微微頷首,鬆開手,從腕上褪下一隻成色極普通的白玉鐲,拉過宋三願的手,輕輕為她戴上。
“這不是賞賜,是烽兒第一次打了勝仗,用賞銀給本宮買的。不值什麼錢,但他挑了很久。”
與她上次賞宋三願的不同。
酈貴妃最後握住宋三願戴著鐲子的手,說道:“如今給你,替本宮陪著他。”
“回去吧,彆讓烽兒等久了。”
宋三願確實是歸心似箭。
卻也近府情怯……王爺知曉後,不知又要怎麼生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