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和殿上,氣氛沉凝到了極點。
宣明帝心中似有了章程,語氣漫不經心:“安親王還說了些什麼?”
都這種時候了,宋三願竟還能麵不改色地陳情:
“我夫衛烽,纏綿病榻,時常昏沉。太醫說,這是心氣鬱結,神思渙散之兆,藥石難醫。”
“臣婦彆無他法,隻能日日守在他病榻前,為他誦讀各地風物誌、山河輿圖,盼著那些他曾經守護過的地名、描繪過的山河,能喚回他一絲半點的神誌。”
“‘山河無恙’,是臣婦從《北境風物誌》中,讀到的戍邊詩句。”
“‘米粒同溫’,是王爺高燒不退、粒米難進時,臣婦心急之下,想著若能像這米粒一般,將自身些許溫度分予王爺,該有多好……”
她聲音裡染上真實的哽咽,那是一個妻子,對丈夫性命垂危的無助與恐懼:“至於那太平盛世應有之象,並非王爺當下所言,而是王爺十五歲時,隨手寫在《大楚山河誌》裡的誌向。”
“臣婦愚鈍,不通文墨,所幸識得些字。不懂什麼朝堂大義,更不敢揣測王爺深意。臣婦隻知,王爺昏迷時,喊的是‘雁門關’,是‘玉門塞’,偶爾清醒片刻,也會問起‘北境今冬是否大雪,百姓可安’。”
“故而,今日之言,乃臣婦有感而發,胡言亂語,若有僭越,還請陛下降罪。”
宣明帝沉默著,麵無表情地輕笑了聲:“朕還以為,是安親王借你之口,表達對朕的不滿。”
這話,等同於把刀都架上了。
滿殿呼吸驟停。
連太子都攥緊了酒杯。
宋三願卻不見慌亂,坦然道:“回稟陛下,臣婦句句屬實,望陛下明察。”
她不亂,是因,她真的句句屬實。
她今日言行,無人知曉,更無人指使。
成,得償所願。
敗,獨自承擔,不傷及無辜。
宣明帝卻是信的。
或許正應了那句話——冤枉你的人,比你還知道你有多冤枉。
為父,他知衛烽脾性,那孩子像極了他年輕時的倔,卻比他多了份不忍傷人的仁。
為君,他知良將風骨,寧可血濺五步,也絕不會躲在女人身後耍心眼。
宣明帝搭在龍椅扶手上的手,慢慢握緊。
為君者,最怕的不是外敵,是寒了軍民的心。
連一個無知婦人,都能有這般感悟,難道……他當真錯了嗎?
宣明帝再次看向那白糕。
那簡樸的山河圖案,在宮燈下,格外刺眼。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個少年跪在殿前,朗聲說:“兒臣願為父皇,守山河無恙。”
如今,山河是否無恙,他不知道。
但那少年心中的山河,怕是已經碎了一地。
而這盤糕,這所謂無知婦人的言論,像一麵鏡子,讓他不得不窺見其中一片,染血的碎片。
那是帝王該有的敬畏之心,亦是一位父親應有的舐犢之情。
良久,在令人窒息的寂靜中,宣明帝緩緩開口:“安王妃愛夫心切,言語雖有僭越,其情可憫。”
“說吧,想要什麼賞賜?”
不管眼前的婦人,是真無知,還是裝無知。
不管是不是安親王授意……
左右都是一場博弈,籌碼擺夠了,該是談條件的時候了。
他亦十分好奇,他們欲如何?
此言出,滿殿氣氛陡然又是一變。
酈貴妃鬆下去的一口氣,又提了上來。
祥慶垂著頭,站得像尊石雕,連呼吸都放得極輕。
他太清楚,接下來的每一個字,都可能決定王府的生死。
太子和宗親眾臣交換著眼神,一邊揣測聖意,一邊又期待著反轉——萬一這位王妃,又語出驚人呢?
不管她前麵說了什麼,若膽敢提平反,或提朔風軍,亦是死路一條。
陛下再仁慈,也絕不允許被人逼著認錯。
然而,宋三願再行大禮,居然高聲道:“臣婦有罪。”
眾人耳朵紛紛豎起。
宣明帝已經不敢再輕看這‘無知婦人’,冷哼般笑了聲,語氣裡帶著幾分玩味與審視:“安王妃何出此言呀?”
宋三願字字誠懇:
“回稟陛下,臣婦與王爺大婚當日,因王爺突發高熱、昏迷不醒,臣婦一時情急,亂了方寸。”
“臣婦出身微末,不通禮法,隻知民間有‘施粥積福、祈求平安’的舊俗。病急亂投醫之下,妄想著若能以粥米廣濟貧苦,或能感動上天,換得王爺一絲轉機……這才鬥膽,在府外設了粥棚。”
她語速漸緩,每一個字都像斟酌過千百遍:“誰曾想,此舉竟驚動了四方。”
呃……
在座曾被驚動了的,神情均有些不太自然了。
然,安王妃提的是彆的‘四方’。
“自那日後,陸陸續續,有王爺舊日袍澤尋到府門前來。他們說隻是想看一眼王爺,問一聲安好。”
“可他們見了王爺如今模樣,無人不落淚,無人不痛心……王爺雖目不能視,耳力卻極敏。每每聽聞這些動靜,便……”
她哽嚥了一下,“便心緒激盪,鬱結更深。”
“臣婦愚鈍,這才驚覺鑄成大錯——驅趕,是寒了忠義之心。不驅,卻是對王爺養傷不利。”
她伏得更低,額頭幾乎觸地:“事因臣婦無知而起,臣婦罪不可恕。”
宣明帝下意識看了眼太子。
巧了,這件事,昨日太子才親口向他稟報。
說近日,不斷有老兵登門親王府。
言辭間,也是擔心不利於安親王養病……至於真正擔心的是什麼,他這個君父心知肚明。
本是想尋個機會,派人去敲打敲打安親王,彆再做些無用之事。
豈料,此刻被這‘無知婦人’提起,頓覺荒謬的很。
一個將死之人,竟讓堂堂儲君,時刻警惕,如防籠中惡虎。
而他這個君父,卻也時常偏聽偏信,越來越偏離公允。
宣明帝突然覺得疲憊心累,語氣已然有些不耐煩:“念你是無心之舉,朕恕你無罪。說吧,到底想要什麼賞賜?”
宋三願仍是不疾不徐:“王爺元氣大傷,時常咳血。上京地寒乾燥,本就於養病不利,臣婦鬥膽,懇請陛下恩準,許王爺攜臣婦,南下江南,尋一處溫潤之地,靜心養病。”
“一來,江南氣候溫潤,或能緩解王爺咳疾。二來,遠離舊地舊人,或許於王爺心誌有益。”
“臣婦願以性命擔保,必儘心侍奉,絕不再生事端。”
“求陛下恩準。”
眾人恍然大悟,原來如此。
好一招,聲東擊西,以退為進。
兜兜轉轉,吊足大家胃口,原是想替安親王搏一個離京的機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