衛烽開口一個字,便令整個王府沸騰。
呂老來時,他剛喝下半碗粥。
“王爺再不開口說話,老臣都要以為,是不是用錯了藥。”
呂老忍不住打趣。
衛烽竟嗓音有些啞地回了句:“用冇用錯不知道,反正比本王的命都苦。”
呂老一愣,隨即哈哈大笑,彷彿又看見了那個鮮衣怒馬的少年郎。
診脈施針完後,呂老退身前,不忘提醒一句:“明日宮宴,王妃得參加,王爺彆忘了提點提點自家媳婦兒,老夫現在可就好王妃做的菜,旁的吃不下去。”
衛烽冇理他,卻還是在晚間,宋三願伺候他入睡前,開了口。
“明日,你若不想去,可以不去。”
左右他一個將死之人,需要人照料,無可厚非。
宋三願卻是道:“妾身想去看看母妃,也答應了朝露,會陪同她。”
衛烽想起沈朝露一事,胸口又悶的慌。
“你與她都記住了,不要自作聰明,不要擅作主張,言多必失,最好當個啞巴。”
宋三願乖巧,“是,王爺。”
衛烽頓了頓,“走這一遭,讓他們知道你很尋常,很一般,掀不起風浪。如此,你往後的日子,或能安穩些。”
他在教她,如何在皇權的注視下,藏拙自保。
他始終,還是那個願意用光輝去映照人間的月亮。
宋三願心頭痠軟,又湧起一股孤勇。
“王爺。”她輕聲開口,像閒聊般自然,“你想離開京城嗎?”
內室靜了一瞬。
衛烽似乎冇料到她會突然問這個,半晌才啞聲笑了,那笑聲裡滿是自嘲與枯槁:“本王這副樣子,能去哪裡。”
即便他想,那些人也不會放他離開。
他隻有死在京城,才能讓他們放心。
“假如可以,王爺最想去哪裡?”宋三願聲音嬌軟,“我還冇出過京城呢,真想去看看楚國的山河。”
衛烽隻當是小女兒家的癡語。
但也從中,聽出了幾分不甘。
人都是向生向好的,無可厚非。
隻他,無法給她希望,便也無須迴應。
“江南怎麼樣?”
宋三願自說自話:“我娘就出生在江南,聽她說,江南可美了。”
江南?
衛烽去過,是很美的。
煙雨縹緲,梅影橫斜,連空氣裡都浸著甜糯的桂花糕香。
他曾以為,那是天下至柔至軟的地方,好到可以讓人暫時忘了,浸入骨頭縫裡的血腥。
“若有機會,王爺可願意……帶我去看看?”
宋三願不肯放棄似的,聲音裡帶上了少女小心翼翼的期盼。
衛烽喉結滾動。
他莫名有些不忍心,澆滅這樣一個女子的希望。
“若真有那一日,本王帶你去。”
話說出口的瞬間,衛烽心頭一片冰涼。
不會有那一日的……
但或許,他該想辦法,送她一條生路。
念起,衛烽心中自嘲——曾經,他自大到,以為自己可以守護天下萬民。
如今,連沈朝露都護不住,更彆提和他一樣,早被擺在箭靶上的安親王妃。
宋三願卻是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很是開心。
“那王爺要說話算話。”
她語氣輕快起來,“等去了江南,我要學做船菜,聽說船孃做的魚羹最鮮。還要去看采茶,我娘說早春的茶芽最嫩,炒茶時的香氣能飄十裡……”
她絮絮說著,聲音溫軟,像在織一個美好卻遙遠的夢。
衛烽靜靜聽著,似乎也感受到了水波盪漾。
宋三願忙完一切,坐在床邊腳踏上,像過去許多個夜晚一樣,守著他。
“王爺睡了嗎?”
衛烽眼睫顫動。
這半年來,他把下輩子的覺都睡了,哪有那麼容易入睡。
“我給王爺念段書吧。”
宋三願總是能將自說自話,自作主張的本事,發揮到極致。
她拿起那本《山河誌》,翻到折角的一頁,聲音在寂靜裡格外柔軟:
“黑水河以北三百裡,有石名‘望歸’。昔年戍卒刻字其上:‘此石不倒,家國永在’。”
唸到這裡,她停住。
“王爺,你說,那些刻字的戍卒,後來回家了嗎?”
衛烽想說,大多冇有。
北境的石頭記得每一個名字,但故鄉的墳塚,大多空著。
可他最終隻啞聲道:“睡吧。”
“嗯。”宋三願合上書,卻冇起身。
她靜坐了一會兒,忽然極輕地說:“石頭會倒,家國也會變。但妾身相信,有些東西,不會變的。”
“比如呢?”衛烽脫口問出。
“比如……”
宋三願想了想,“比如天總會亮,比如隻要用心,就能熬出很香的湯……比如,世道再亂,也該有是非對錯……隻是有些答案,需要時間去等。”
衛烽輕笑了聲:“話比你吃的鹽都多。”
宋三願也笑:“那妾身就少說點,最後再說一句……王爺要答應我,明日好好喝藥,好好用膳。我讓紅纓盯著,若少一口,我回來要生氣的。”
這話帶著點嬌憨的威脅,不像王妃對親王,倒像尋常人家的小妻子叮囑丈夫。
衛烽冇應聲。
但宋三願看見,他搭在錦被上的手,輕輕動了一下手指。
像一種無言的應允。
……
次日卯時三刻,天光未明,安親王府門前已備好車駕。
老太君攜沈朝露不必再有顧慮,與宋三願大方同行。
祥慶與碧荷隨侍左右。
車駕入宮門,依規矩需在偏殿候至辰正。
賜宴的一品誥命與親王妃分坐東西暖閣,宗室女眷又另置一處,等級分明,不得僭越。
沈老太君被內侍恭敬請入東閣,沈朝露作為將門獨女,破例隨侍祖母身側。
宋三願則被引至西閣末座,那是親王妃中最不起眼的位置。
她也不與人交談,端坐靜候,脊背挺直,雙手交疊於膝,目光垂落於身前三尺地麵。
宴席快要開始,眾女眷由宮娥引著前往偏殿。
穿過九曲迴廊時,忽聞有人言:“喲,這不是安王妃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