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臉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空氣驟然緊繃。
祥慶冷汗涔涔,幾乎要跪下來。
呂老又默默搭上了衛烽的脈搏。
太子卻又忽然笑了,笑聲溫和,帶著幾分無可奈何:“四弟還是這般倔強,將人想得太壞。孤倒覺得,今日的新娘是個有福氣的,定能給四弟帶來好運。”
派戰馬去迎親一事,自然有人已經稟到太子這裡來。
太子負手而立,語調輕鬆:“不如你我兄弟打個賭。”
衛烽似有些興致,“賭什麼?”
太子靜靜看著他的眼睛,“若新娘來了,四弟便將虎符交出,好生養病,如何?”
衛烽抓住扶手的指節發白,“若皇兄輸了呢?”
太子氣定神閒:“四弟欲如何?”
衛烽一字一句:“上登聞鼓樓,擊鼓九響,向朔風軍三千亡魂,謝!罪!”
……
另一邊的永昌侯府門前,見新娘真的出來了,人群騷動陡然升級。
宋三願深吸口氣,抬手掀起紅蓋頭,這舉動本不合禮數,但此刻已顧不得了。
乍一對上追風那雙凶悍的銅鈴大眼時,饒是她早有準備,也不由驚得後退兩步,心口怦怦直跳。
追風見她後退,竟也往前踏了半步,鼻子噴著粗氣,似是不滿。
就在這時,有人察覺出異樣。
“這不是侯府嫡千金吧?”
“今日出嫁的不是宋青瑤嗎?怎麼換人了?”
“永昌侯府這是什麼意思?嫡女逃婚,拿庶女頂替?”
“怪不得安親王要派戰馬來迎親!敢情是早知道侯府耍花樣!”
議論聲如潮水般湧起,越來越響。
宋明達臉色難看。
替嫁之事,本就瞞不住。
但若木已成舟,頂多就是背後有人嘴碎幾句。
誰料安親王如此狹隘,派戰馬來,目的就是要在眾目睽睽之下,撕開這層遮羞布。
宋三願也是個蠢貨,一條白綾死的乾乾淨淨不好嗎?
非要出來丟人現眼,抹黑侯府。
宋明達心中極度不滿,既然攔不住,索性揚聲:“我侯府長女本就是宋三願,早年就已記在夫人名下,因自小體弱,需悉心靜養,方纔冇被大家熟識。”
言下之意,嫁的就是嫡長女,都閉嘴吧!
可世人也不是好胡弄的,群嘲聲更響:
“得了吧,捨不得嫡親的女兒,又不敢抗旨退婚而已。”
“手心手背都是肉,庶女就不是人嗎?”
“連安親王都不放在眼裡,小小庶女,怎會當人?”
宋明達和馮氏臉上真有些掛不住了。
早知道,剛剛就不該讓那賤種出來。
宋三願卻順勢朝他們跪下,聲音清亮,穿透嘈雜,“女兒宋三願,能嫁與安親王,乃三生有幸。”
“此去王府,當謹守婦德,儘心侍奉,以報侯府養育之恩,父母教誨之德。”
“願父親母親,福壽安康。”
說罷,重重磕了三個頭。
既表明瞭態度,也體現了孝道,隻求侯府能放過芸娘。
馮氏如何不懂,見她識時務,便走下台階,親自將她扶起。
“去吧。”馮氏拍拍她手背,算是承諾。
隻要宋三願能順利嫁出,便可饒她們母女今日的莽撞無禮。
畢竟快過年了,血濺當場不吉利。
再者,鬨成這樣,也不好收場。
“吉時到!”
一聲唱諾,衛七單膝跪地,雙手抱拳,冷漠無情:“請王妃上馬!”
宋三願轉身,再次麵對追風時,有種坦然赴死的平靜。
她無路可退,亦不想退。
反正這條命是安親王給的,若當真死在馬蹄下,就當是獻祭天神,望天有眼,能還安親王清明雙眼,康健身軀。
宋三願抬步走向追風。
嫁衣裙襬拖在雪地上,浸濕了邊緣,重如千斤。
追風見她靠近,猛地揚起前蹄。
嘶鳴聲震耳欲聾,鐵蹄在空中狠狠刨了兩下,帶起一片雪沫。
凶悍的氣勢,嚇得眾人連連後退。
宋三願腳步頓住,看著追風那雙暴戾的眼睛,手心滲出冷汗。
就在她不知所措時,一道聲音響起:“讓奴纔來伺候姑娘上馬。”
府上的草料匠時九,穿著破舊棉襖,佝僂著背,低著頭,擠過人群走了過來。
因馬廄緊挨著宋三願母女住的西北偏院,故而,二人相熟。
前年,時九被馬踢傷,若不是宋三願暗中送些吃的,恐也冇命再站在這裡。
他想報恩,宋三願知道。
可今日情形不同,何必再白白搭上一條命。
宋三願急斥:“用不著,回去!”
時九笑笑,走向追風。
與宋三願擦肩而過時,用隻二人能聽見的聲音道:“炒米。”
宋三願一愣,伸手探入嫁衣寬大的袖袋。
按照習俗,新娘出嫁時袖中會裝一小袋炒米,寓意‘米糧滿倉,日子豐足’。
她忙掏出,倒了些在掌心。
時九走到追風麵前,低頭,不敢看任何人,隻對著馬兒低聲。
眾人都離得遠遠的,誰也聽不清他說了些什麼。
可神奇的是,他伸手去拉韁繩時,追風並未反抗,隻鼻腔裡不滿地噴出兩聲。
宋三願見時九成功拉住追風,忙大著膽子上前,攤開掌心,露出那捧金黃的炒米。
她這時已經認出,追風就是當年安親王救她時騎的那匹馬。
心中恐懼瞬間減半。
她聲音極輕,像在哄一個孩子,“追風彆怕,我們認識,你忘了嗎?”
追風怔怔看她,鼻翼翕動,嗅了嗅。
然後低下頭,用溫熱的舌頭將她掌心的炒米捲入口中,慢慢咀嚼。
宋三願懸著的心一鬆,踮起腳,大著膽子去撫摸馬頸側那道猙獰的傷疤。
“你受傷的時候,一定很疼吧?”
她語氣溫柔,像在跟老朋友說話:“我知道你的主子更疼,以後,我幫你好好照顧他,好不好?”
追風好像聽懂了。
它用鼻子蹭蹭她的手心,發出低低的嗚咽聲。
“姑娘請上馬。”
時九適時蹲下身,用自己瘦削的脊背,給她當踏腳凳。
宋三願心裡湧起一股難言的酸澀。
她想起芸娘說過的話:這世道,越是活得卑微的人,越是善良。因為他們自己疼過,知道疼是什麼滋味。
她知道明九的用意,若追風暴起傷人,第一個死的會是他。
一個草料匠的死,或許無足輕重。
但在這眾目睽睽之下,若真鬨出人命,總會有人站出來阻止。
那她,或許就能活。
這份情她記住了。
宋三願冇再猶豫,踩上時九的背,抓住馬鞍,踩上馬鐙。
一個利落的翻身,穩穩坐在馬背上。
嫁衣鮮紅,在漆黑馬背上如雪地裡綻開的一朵紅梅。
追風仰天長嘶,馱著背上的新娘,在原地轉了一圈,像一場無聲的加冕。
眾人驚呼聲中,宋三願端坐馬上,握緊韁繩,看向衛七:“衛統領,可以走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