親王娶親,侯府嫁女,強強聯姻,陣儀必定盛大。
然而,出人意料……
安親王冇來就算了,甚至連個轎儀也冇有。
隻見永昌侯府正門外,一匹通體漆黑四蹄雪白的駿馬傲然矗立。
馬身肌肉虯結,皮毛油亮,頸側一道猙獰傷疤,昭示著它身經百戰的過往。
此刻它正不耐煩地刨著前蹄,鐵蹄砸在石板上,發出沉悶的‘咚咚’聲,每一聲都像砸在人心上。
馬旁立著的年輕將領,麵容冷峻,眉骨處一道舊疤,眼神銳利如鷹。
正是安親王麾下親衛統領,衛七。
在他身後,還有八名玄甲親衛,個個透著肅殺之氣。
這哪是迎親……
宋明達強壓怒意,上前道:“衛統領,這是何意?”
衛七抱拳,聲音冰冷無波:“奉王爺令,迎親。”
馮氏擺出雍容氣派,厲聲:“迎親為何無花轎?這成何體統!”
衛七不卑不亢,“王爺說了,他要娶的王妃,不是可以隨意替代的花瓶。”
馮氏一噎,與宋明達快速交換眼神。
原來是為替嫁一事。
宋明達的心,反而定了,“王爺欲如何?”
連聖上都認了,他又能如何?
想來是心中憋屈,耍耍威風罷了。
衛七冷漠臉,公事公辦的語氣:“若新娘有膽色,便騎‘追風’回王府,王爺在府中等她拜堂。若不敢,這門婚事,就此作罷。”
圍觀賓客倒抽一口冷氣。
出嫁之日悔婚,新娘還怎麼活呀?
此時,大多數人還不知新娘已換,隻替侯府和侯府千金叫屈。
宋明達聞言,臉色鐵青:“安親王這是要當眾羞辱我永昌侯府嗎?!”
就是怕他鬨,侯府才曆經周折,百般周旋。
大家心知肚明,相安無事不好嗎?
他還以為自己是原來倍受聖寵的親王?
當真是太不懂事了!
“侯爺言重。”衛七麵無表情,“王爺隻是覺得,既是‘沖喜’,便該有些不同尋常的誠意。若連他的戰馬都不敢靠近,又如何敢說能陪他走過往後殘生?”
此時,圍觀的百姓越來越多,指指點點,議論紛紛。
“用戰馬迎親?這安親王真是瘋了……”
“聽說那馬踢死過三個馬伕!”
“話說,安親王也實屬過分了些,他如今那樣,侯府還願嫁女,已是仁至義儘。”
話音傳進宋明達耳中,他愈發平靜,示意馮氏:“既然如此,就按王爺說的辦。”
馮氏瞭然:“是,侯爺。”
左右是個上不得檯麵的玩意兒,被馬踢死也好,被退婚賜白綾也罷,皆對侯府有利。
一則全了侯府忠順之名,二則能讓安親王背上惡名,三則,終於能把那對油汙一樣的母女徹底清除,以消她心頭之恨!
前廳,管家來通知全福嬤嬤將新娘攙扶出去時,大抵將情況說了說。
原本怒火未消的宋青瑤聞言,忍不住笑起來:“天生賤命,無福消受,能怪誰?”
芸娘當即暈了過去。
宋三願隻匆匆拜托府上下人照料,便被強行攙扶了出去。
步伐混亂間,她再強自鎮定,思緒也是雜亂。
安親王著實是給她出了道難題。
宋三願很清楚,今日若被退婚,她和芸娘都不可能活。
但她不怪安親王,反而心中隱隱沸騰。
若連這樣的屈辱,都能心甘情願嚥下,那他得頹廢成什麼樣子……那纔是最可怕的。
轉瞬,宋三願就被帶到府門前。
追風被她的大紅喜服吸引,上前幾步,鼻孔噴出粗重的白氣,前蹄不安地刨地,顯得有些激動。
周圍響起倒吸冷氣的聲音。
“不會真要新娘騎馬吧?這不是找死嗎……侯府怎麼捨得?”
宋青瑤帶著幾個庶弟庶妹藏在門後偷看,用帕子掩著嘴角,眼神快意。
她倒要看看,這個賤種怎麼被馬踢死!
……
和永昌侯府的熱鬨比起來,安親王府就顯得過於冷清。
過往門庭若市,現在好比地獄。
趨炎附勢的人不敢來,真有交情的不忍來。
不得不來的那些,候在院子裡,冷的瑟瑟發抖,一時竟有些恍惚,這到底是喜事還是白事?
主院內,炭盆倒是燒得劈啪作響。
衛烽仍坐輪椅,蒼白的手指搭在扶手上,指尖無意識地敲擊著木紋。
今日,註定不可能消停,呂老一早上,已經替他診了三次脈。
再三交代,不可動怒,不可激動。
紅纓百般無聊地摳著手指頭,時不時朝外麵看一眼。
也不知衛七那邊怎麼樣了?
若不是要守護王爺安危,這等熱鬨,她非看不可。
呂老第五次來診脈時,府上的老太監祥慶公公進來通報:“王爺,太子殿下來了。”
叩擊聲停,衛烽空洞的眼底掠過一絲冷意,“他終於來了,帶了多少人?”
“儀仗全套,隨行十六人,還有太醫院院判陳太醫。”祥慶回道。
衛烽眉梢微挑,“這是怕本王發瘋傷了他,還是怕今日‘沖喜’不成,反死在拜堂時,汙了他儲君的慧眼?”
“王爺慎言!”祥慶急道。
衛烽低笑,“一個廢人,有什麼好慎言的。”
祥慶歎息。
太子和王爺,雖不是一個生母所出,卻也有過兄友弟恭的年歲。
隻是,從半年前那場戰事後,一切都變了。
“四弟,孤冇來遲吧?”一道清朗含笑的聲音響起。
緊接著,太子衛煊,一身杏黃常服,披著玄狐大氅,踏雪而入。
他年長衛烽四歲,二人麵容有五分相似。
陳太醫和八名東宮侍衛,守在門口,陣儀確實浩大。
衛烽嘴角扯出冰冷弧度:“太子殿下親臨,請恕臣弟這身殘軀,無法起身施禮。”
太子無奈輕歎,伸手似要拍他肩膀,卻在半空中停住……他記得,衛烽肩胛處有舊傷。
手最終落在輪椅扶手上,動作輕柔,像個真正關心弟弟的兄長。
“你我兄弟,何須客套。今日是你大婚,孤這個做兄長的,自然要來賀你。”
他說話時,目光掃過衛烽空洞的眼,掃過他毯子下的雙腿,眼底諱如深海。
誰也不知道他在想什麼。
“陳太醫,你來給安親王診診脈。”似不忍再看,太子後退了兩步。
陳太醫上前,正要搭脈,卻被衛烽抬手推開,“臣弟這身子,診不診都是廢人一個,何必浪費太醫院的珍貴藥材?”
紅纓立即擋在他跟前,虎視眈眈地盯著陳太醫。
陳太醫無奈,望向太子。
太子隻好揚揚手讓他退下。
衛烽語氣森森:“太子殿下今日來,若是想看臣弟如何狼狽成婚,如何與一個被推來頂缸的庶女拜堂,或者羞憤自儘……那您可能要失望了。臣弟雖瞎了,廢了,但這條命,還捨不得輕易丟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