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親王府的這一夜,對所有人來說都是一場硬仗。
直到次日快午時,衛烽的脈搏才勉強穩了下來。
呂老眼底佈滿血絲,累的幾乎站立不住。
可當他的目光落在偏廳那張八仙桌上時,渾濁的眼睛卻倏地亮了一下。
桌上,三菜一湯,正冒著溫熱的香氣。
一道清炒豆苗,碧綠脆嫩。
一碟醬燒小排,色澤油亮。
一碗蒸得嫩滑的雞蛋羹,表麪點著幾滴香油。
還有一缽奶白的魚頭豆腐湯,撒著翠綠的蔥花。
主食是暄軟的白麪饅頭,用籠布蓋著保溫。
簡單,卻暖人心扉。
呂老不由深深看了眼宋三願,由衷道:“王妃了不起!”
在那樣兵荒馬亂的情況下,她竟一絲不慌。
隻讓祥慶和衛七在屋裡,配合他醫治。
接著,她又把哭哭啼啼的沈朝露哄回將軍府,再耐心安撫那些,被吵醒後憂心忡忡的老兵們。
據說,那些老兵天亮就已經悄悄離開。
帶走了年糕,卻把所有碎銀留下,在院子裡擺了一個大大的‘安’字。
而一夜未眠的王妃,竟還能親自下廚,給他這老骨頭,做瞭如此具有人間煙火氣的家常小膳。
呂老一生未娶,父母早逝,手足也無。
當真是許久冇有被人這樣對待了。
他竟感到眼窩有些酸,坐下時,用手捏了好幾下,方纔止住。
宋三願替他盛上湯,慚愧道:“王爺孤身奮戰,唯有您老能幫上忙,而我除了熬藥做飯,似乎也做不了彆的。”
況且,她並非不慌。
恰恰相反,她是太慌太怕,才必須要做點什麼。
呂老接過湯碗,熱意熨帖著掌心,“王妃此言差矣。”
他夾起一筷豆苗,碧綠的顏色映在渾濁的眼底:“您可知,王爺昨夜最險時,氣息幾乎散了。”
宋三願眼眸一顫。
“那時,老夫施針的手都在抖。”呂老慢慢咀嚼著,後怕又慶幸:“是祥慶公公說,王妃在熬湯,天亮後,要給大夥兒煮北境常吃的手扯麪……”
呂老笑了笑,“老夫聽了,不知怎的,心就定了一半。”
他環顧四周,意味深長:“都是一介凡人,所求不過一簞食,一豆羹,寒夜有火,歸途有燈。”
“一個家,隻要灶台還熱著,隻要飯菜的香氣還能飄出來,日子再難,都能過下去。”
“老夫覺得,這份‘過日子’的心,就是吊住王爺那口心氣兒,最要緊的一味藥。”
宋三願怔怔地,低頭看著自己指尖,那裡還殘留著麪粉的痕跡,和常年握勺留下的薄繭。
她一直以為,自己能做的太有限,不過是些微不足道的瑣事。
呂老喝了一口魚湯,鮮香潤澤,從喉嚨一路暖到胃裡。
他眯了眯眼,滿足地喟歎,然後鄭重其事道:
“王妃,有些話,老夫今日便交個底。”
“王爺身上的毒,能解。”
宋三願倏然抬眼,屏住了呼吸。
“北狄的‘黃泉引’雖狠辣,卻並非無藥可醫。老夫這些年在故紙堆裡翻尋,又托南疆舊友冒險尋來幾味奇藥,解毒的方子已有七分把握。”
呂老話鋒一轉,神色卻變得凝重:“隻是這解毒之法,猶如刮骨療毒,過程漫長,痛苦非常。需以金針渡穴,逼毒外顯,再輔以藥浴蒸熏,將沉在骨髓裡的毒一點點拔出來。但前提是,王爺得一直好好配合。”
他看向內室方向,又繼續道:“至於眼疾,毒煙灼傷的是目絡,眼珠本身未損。若能疏通淤塞,活血明目,輔以長期溫養,即便不能複明如初,恢複幾分光感,辨得近處人影未必不能。”
希望像破曉的微光,驟然刺破濃重的黑暗。
宋三願雙手悄然握緊,便見呂老搖頭,歎息:“但王爺其實根本不想治。”
“為何?”宋三願問出後,心裡便有了答案。
呂老苦笑,那笑容裡滿是澀然,“王爺說,‘治好了,看得見了,然後呢?去看這世道如何醃臢?去看人心如何詭譎?去看兒郎們拚死守下的山河,如何被蠅營狗苟之輩糟踐?’”
“王爺真正傷的,不是眼睛和雙腿。”
老人聲音低沉下去,帶著洞悉世情的蒼涼:“是信念塌了,道義碎了,是他用血肉之軀築起的城牆,被身後人親手推倒,還要在上麵踩上幾腳,罵他愚蠢。”
“他的一身傷病,不過是這破碎信仰的外顯罷了。”
宋三願心下茫然,這些她都知道。
可到底該怎麼做呢?
傷口裂了可以縫可以治。
信仰碎了,該怎麼拚?
呂老重新拿起半個饅頭,慢慢掰開,蘸了點魚湯,送入口中。
他吃得極慢,像是要通過這最簡單的一餐,重新汲取力量。
嚥下最後一口,他才緩緩抬眼,看向宋三願,那目光銳利如古井,直透人心:“王妃方纔說的對,王爺現在確實是孤軍奮戰。但,你我,都可以成為他的戰友。”
宋三願眼裡又燃起希望,“請呂老明示。”
呂老重新拿起筷子,夾了一塊小排,細細剔了骨,送入口中。
醬香濃鬱,肉質酥爛,是花了心思的火候。
他慢慢嚥下,才又開口:“人隻要還有口心氣兒在,就不會輕易死去。”
“每一次覺得天塌地陷,每一次撕心裂肺的崩潰,恰是一切希望的開始。每熬過去一次,血肉裡,就會長出一片鎧甲來,直到刀槍不入。”
“老夫能做的,是解毒,是治病。”
呂老的目光落在宋三願身上,那裡麵不僅有醫者的審視,更有一種近乎托孤的沉重,“至於剩下的,就交給王妃了。”
宋三願腦子有些亂,但意誌很堅定:“呂老儘管吩咐,我一定全力以赴。”
呂老滿意頷首,“那好,王妃首要做的,就是想辦法助王爺,先離開京城。”
呂老冇說的是,安親王不想治是一方麵。
另一方麵,也有人怕他治呀。
一代戰神,一國柱石,竟困於生死兩難間。
怎叫人不唏噓。
但他相信,巨塔傾頹,基石猶在。
隻要安親王自己有念想,區區傷病,如何困得住他?
而如今能引迷途戰魂回望人間的,恐怕也隻有這位,能將人間煙火熬成藥的安王妃了。
宋三願得到呂老指引後,豁然開朗,心中已有打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