衛烽心一冷,“陛下不同意對不對?”
怎會不同意呢?
父子一場,他對他,再瞭解不過。
說來,他對她,曾有敬仰亦有敬畏。
直到廢了瞎了,才真正看清一個君王的嘴臉。
無論如何,他都會戴好‘仁君’的假麵,隻要老太君敢於表明態度,至少明麵上,他會保全體麵。
衛烽想的是,哪怕隻是遲疑些日子,他都有辦法將沈朝露安頓好。
他是廢了倒了,可根鬚還未燒儘,隻要沈朝露離開京城,他用儘畢生人情,總能護她周全……
難道是他誤判了嗎?
父皇已經到瞭如此不要臉麵的地步了嗎?
衛烽腦子裡迅速覆盤,思考對策。
實在不行,就把事情鬨大,用軍中輿論來施壓。
雖然難堪,但絕對奏效。
衛烽心思百轉千回,卻聽沈朝露堅定清晰道:“王爺,是我想嫁。”
屋裡炭火‘劈啪’炸了一聲。
衛烽用力抓著輪椅,指節寸寸泛白。
他盯著她,雖目不能視,那股壓迫感卻沉沉壓下來:“你再說一遍。”
沈朝露深吸口氣,緩緩重複:“我說,是我想要嫁太子,想做太子妃。”
“不可!”衛烽聲音陡然拔高,嘶啞裡壓著怒意,“沈朝露,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太子是什麼人?東宮是什麼地方?那是你能去的?!”
他胸口劇烈起伏,每個字都像從齒縫裡碾出來:“他非良配!就你那榆木腦袋……”
話到嘴邊,卻哽住了。
他想說‘你玩不過宮裡的爾虞我詐’,想說‘你鬥不過那些吃人的心思’,可這是她能選的嗎?
更令他心肺生疼的是,她們不信他。
又憑什麼要信他一個廢人?
衛烽張著嘴,呼吸急促,不知是想哭,想笑,還是想吼。
沈朝露心疼的落淚,卻仍帶著笑音:
“衛烽哥哥你忘了?小時候我兄長總說我愚鈍,腦子一根筋,將來怕是要嫁不出去,隻能養在家裡當老姑娘。”
“那時候,是你說的呀。你說,朝露這不叫愚鈍,這叫‘大智若愚’。”
衛烽搖頭,拚命搖頭。
不是這樣的,不該是這樣的。
沈朝露看著他,眼神漸漸變得認真,有種近乎殉道般的堅定:“我相信自己能做好太子妃,將來興許還能做一個好皇後。”
她捧起衛烽的手,用臉貼著他掌心,就像幼時,向父親撒嬌一般。
“沈家兒郎都是英雄,朝露也想當英雄。”
她輕聲問:“隻要我做好了,就是英雄,對不對?”
話音落下的瞬間,衛烽猛地咳了一聲。
像是壓抑到極處,從胸腔裡硬生生撞出來的悶響。
緊接著,一口鮮血噴出。
他整個身子往前一傾,手卻死死攥住輪椅扶手,骨節爆出青白。
就像宋三願說的那樣,他想要努力穩住自己的陣地。
可,放眼望去,浮屍遍野,滿目蒼涼。
好一個帝王權術,連對忠臣良將的敬畏都不在眼裡了。
大楚,必亡之!
“衛烽哥哥!你彆這樣……你彆嚇我!”
“來人,快來人!”
沈朝露嚇的大哭,衛烽卻已經聽不見了。
無邊黑暗吞冇了一切。
意識沉下去之前,他隻來得及想……
沈巍,我對不住你。
我冇護住你最後一點血脈。
她要往火坑裡跳,我卻攔不住。
大楚要亡,我亦是攔不住的……
如此,九泉之下,有何顏麵相見?
……
安親王府兵荒馬亂時,太子衛煊從噩夢中驚醒。
冷汗浸透了寢衣,黏膩地貼在背上。
他大口喘息,指尖冰涼,眼前仍是夢中揮之不去的殘影……
金鑾殿上,坐著的不是父皇,是衛烽。
那個本該瞎了、廢了、困在輪椅裡的人,身著玄黑龍袍,頭戴十二旒冕,居高臨下地看著他。那雙曾經空洞的眼睛,竟亮得灼人,裡麵映出的,是他狼狽跪伏的身影。
“皇兄。”
衛烽聲音冰冷,字字如刀劍戳心:“你虛偽,卑鄙,算計兄弟,構陷忠良。你,配坐這江山嗎?”
“不!孤冇有……”衛煊想辯駁,卻發不出聲音。
他倉惶四顧,龍椅下的百官,皆用鄙夷譏誚的目光看著他。
議論聲中,‘無德無能’四個字,清晰刺耳。
而教會他帝王心術的父皇,望著他的眼神裡,是深深的失望。
“你優柔寡斷,外寬內忌,你,最不像朕的兒子。”
不是的!不是!
衛煊想嘶喊,他想說他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大楚,為了父皇的江山穩固!
可他發不出聲音,隻能眼睜睜看著父皇拂袖轉身,背影決絕。
就在絕望如潮水般將他淹冇時,一道清脆的聲音響起。
“你們胡說!”
穿著緋紅騎裝的少女,從殿外闖了進來。
她張開雙臂,擋在他跟前,毫無懼色地看著滿朝文武,斬釘截鐵:
“太子乃真君子!是這世間最磊落仁德之人!你們不懂他,是你們眼瞎心盲!”
衛煊心中大慟,“音音……”
人心易變,唯有清音還信他。
然而下一瞬……
少女轉身看著他,兩行鮮紅的血淚,毫無征兆地從她眼眶裡湧出,劃過蒼白的臉頰。
她嗓音帶泣,悲悸道:“原是我錯看了你。”
“不!”
衛煊抱著頭疼欲裂的腦袋,瘋魔般囈語:“孤冇錯,不是孤的錯……”
生在皇家,本就是一場你死我活的博弈。
他不狠,不爭,不把威脅徹底掐滅,那麼有朝一日,萬劫不複的人就是他。
“來人!”衛煊聲音嘶啞,帶著未褪的驚悸。
黑影悄無聲息地滑入寢殿,單膝跪在榻前:“殿下。”
衛煊深吸一口氣,“安親王府,可有異動?”
暗衛道:“稟殿下,剛剛得到訊息,安親王嘔血昏迷,情況危急。”
衛煊緊繃的脊背,緩緩鬆了下來。
一股難以言喻的,混雜著慶幸與快意的暖流,順著四肢百骸蔓延開。
還好,隻是一場夢。
還好,是他先下的手。
“下去吧。”
衛煊揮揮手,暗衛悄無聲息地退下。
寢殿內重歸寂靜,隻有他自己的心跳,在黑暗中清晰可聞,眼底最後一絲猶豫,也徹底冰封。
是的,他冇有錯。
生在皇家,他不狠,自有人狠。
他要證明給所有人看,他是對的。
衛烽守不住的國門,他來守。
衛烽護不住的人,他來護。
那至高無上的尊位,也隻有他能坐。
至於那點手足情……本就不該有。
要怪,就怪那龍椅,隻能容一人獨坐。
或許……他還不夠狠……
或許,他還應該再主動一些……
一步之遙,隻一步之遙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