棲梧閣。
碧荷正小心翼翼地為宋三願膝蓋上藥。
那處本就有舊傷,此刻又青又紫,腫得駭人。
藥膏剛觸到麵板,宋三願便輕輕吸了口氣。
碧荷心疼得眼圈發紅,“王妃再忍忍,這傷怕是得養上好些日子了。”
她忍不住怒斥,“春杏也是個蠢的……”
話音未落,外頭忽然傳來哭饒聲。
“是聽雪和春杏……”碧荷側耳聽了聽,低聲道:“王爺罰她們在院中雪地裡跪著,說是護主不力。”
碧荷心裡暗自搖頭。
春杏怕是被利用了……但是活該。
且不說王妃是個什麼樣的人,貴妃指她們來,又是什麼目的,她們當真以為王爺瞎了廢了嗎?
王爺可以厭棄自己,但也不是什麼人都可以來踩兩腳的。
至少在這府牆之內,他依舊是那根不能碰的逆鱗,誰若以為傷殘便可欺主,那便是拿自己的命試刀。
宋三願眼眸微顫,很是意外。
王爺是在維護她嗎?
王爺竟會維護她?
思緒翻湧間,祥慶親自來了,手裡捧著個白瓷小罐,罐口封著紅綢,一看便知不是凡品。
老太監躬身,聲音裡帶著恭敬,“這是王爺讓老奴送來的‘玉肌生骨膏’,太醫院祕製,化瘀生肌最是有效。王爺說了,讓王妃仔細養著,彆落了病根。”
碧荷接過藥膏,一開啟,清冽的藥香便瀰漫開來,那是宮裡纔有的珍品。
王爺竟還注意到了她的傷,還特意送了藥來。
宋三願心口像被溫熱的潮水猝不及防地漫過,又酸又軟,還有一絲難以置信的驚喜。
一股莫名的衝動驅使著她。
“王爺睡下了嗎?”
祥慶遲疑了下,“此番醒來,藥效已過,怕是再難入睡了。”
宋三願便道:“煩請公公扶我去主院吧。”
棲鶴軒,燭火通明。
衛烽不肯躺床上,便坐輪椅,臨窗靜默,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聽見動靜,他冇有回頭,隻冷道:“又有何事?”
祥慶含著笑:“王妃放心不下王爺,非要堅持過來。”
宋三願被他說的有些臉紅。
祥慶將她攙扶進去後,示意紅纓回去睡覺。
紅纓倒是不犟了,經過宋三願時,端端正正行了一禮,認真道:“紅纓向王妃保證,下次不會了。”
宋三願笑著點頭,抬手摸摸她的頭。
兩人分明就相差兩三歲,紅纓甚至比她還高半個頭。
可在宋三願眼裡,紅纓就是個可愛的孩子。
她不怪她。
人與人之間的真心,強求不得。
祥慶隻留了個碧荷守在外麵,屋裡頓時靜了下來。
宋三願見衛烽穿的單薄,忙拿了毯子,一瘸一拐地走過去,替他披上。
想說些什麼,又不知該如何說起。
於是,難得沉默。
衛烽等了會兒,冷冷道:“侯府給你喂啞藥了?”
宋三願有些窘,“冇有。”
張嘴,又詞窮。
她就那麼杵著,身上傳來的淡淡藥香,有些擾人。
衛烽眉頭擰的更緊:“大半夜的還過來做什麼,難不成還指望著本王伺候你不成?”
宋三願弱弱:“妾身不敢。”
衛烽不耐煩,“有話便說,無話就滾去睡覺。”
宋三願莫名覺得,王爺今晚好凶。
但凶的人心裡暖暖的。
她深吸一口氣,終於開口:“妾身是來謝王爺的,謝王爺的藥,也謝王爺的維護。”
“這是妾身長這麼大以來,第一次感受到被人維護,原來可以這樣的踏實。”
當然,芸娘也拚了命的想護她。
但那份愛,重如山海,沉甸甸地壓在她心頭,讓她既感恩又負疚。
沈朝露也想護她,姑孃的赤誠,像一團不管不顧的火,灼熱明亮。
她卻更怕這火,會燒了姑娘自己。
唯有王爺的維護是不同的,它不溫情,也不熱血,卻有著足夠的分量。
這分量,來自‘安親王’的身份,也來自他即便深陷泥沼,也未曾完全折斷的傲骨。
他護她,不是因為她多可憐,也不是因為他多善良。
而是因為,她現在是‘安親王妃’,是他領地內的一部分。
欺她,即是犯境。
這份維護,不溫情,卻堅固。
不煽情,卻踏實。
像風雪中陡然立起的一道石牆,讓她第一次感覺到,自己這株一直隨風飄搖、隻能緊緊抓住地麵一點浮土求生的野草,彷彿終於觸到了一塊可以倚靠的磐石。
哪怕這磐石本身也遍佈裂痕,堅硬冰冷。
她將這些洶湧的思緒,在心底滾了又滾,最終說出口的,卻隻是一句輕輕的剖白:“王爺給的這份底氣,讓妾身覺得,往後在這世間,走路都能踩得更實一些了。”
衛烽嗤笑了聲:“一點藥,兩句話,就讓你踩的實了……宋三願,你骨頭未免也太輕了些。”
她話裡的意思,他明白。
不過就是以弱者的身份,求他庇佑,試圖喚起他的求生欲罷了。
她倒是看得起她自己。
衛烽緩緩轉過輪椅,燭光映照著他蒼白的臉、空洞的眼。
“本王還以為,你會替她們求情。畢竟,你看起來,總是心軟。”
他扯了扯嘴角,那弧度似是嘲諷。
宋三願靜靜看著他,輕輕搖頭:“妾身不會求情。”
“自小在侯府,妾身便知人心複雜,尤其是那些出身卑微,身處劣勢的人。他們的心,就像牆頭草,很容易就被風吹的東歪西倒。”
“但無論如何,做了選擇,便該承擔這個選擇的後果。”
她頓了頓,聲音更輕,卻更堅定:“若今日輕縱,明日她們便敢做得更過分。到時傷的,不止是妾身,更是王府的規矩,是王爺的顏麵,甚至是安危。”
衛烽搭在扶手上的手指,輕敲了幾下。
“還算清醒,至少冇蠢到,以為仁慈能換來忠誠。”
他‘望’著她,雖然看不見,卻像要將她整個人看透:“但光有清醒不夠。你既頂著‘安親王妃’的名頭,就該明白,若連這名分賦予你的底氣,都不能將你的骨頭撐起來,讓你在受欺時挺直腰桿,那你以後,就彆再說什麼‘想好好活著’之類的廢話。”
他聲音陡然轉厲,像出鞘的刀,“在這上京城裡,軟骨頭,是活不久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