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衛煊斜倚在軟榻上,手裡把玩著一隻溫潤玉杯,目光透過半開的窗,落在遠處那個雪中孤影上,語氣似笑非笑:
“宋卿邀孤賞雪,原是想讓孤看這個?”
宋青川姿態恭敬,“擾了殿下雅興,臣罪該萬死,還請殿下責罰。”
衛煊輕笑一聲,不置可否。
“想來,宋卿已經知道了。”
指的是,欲請旨娶將軍府孤女為繼太子妃一事。
宋青川冇有否認,上前一步,執起溫在炭火旁的酒壺,替太子重新斟滿杯中酒。
動作平穩,酒線不高不低,恰是世家子弟最標準的禮儀。
待放下酒壺,他纔開口,聲音平緩得體:“沈家滿門忠烈,隻餘孤女。殿下仁厚,念及舊臣,想給沈姑娘一個倚仗,此乃殿下胸懷,更是沈將軍在天之靈可慰之事。”
話說的漂亮,毫無怨言,也不敢有。
衛煊目光落在他臉上,眼底帶著幾分審視:“那依宋卿之見,此事可妥?”
宋青川冇有猶豫,“可得軍心,可緩朝議,更可安沈將軍舊部之念,一舉幾得,殿下英明。”
得知太子欲娶沈家女為繼太子妃後,他與外祖父馮太傅在書房對坐半宿,燭火燃儘時,兩人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同樣的瞭然。
天家一日不服老,太子就一日不敢鬆懈。
東宮這把椅子,看似穩固,實則懸於千仞。
聖上雖年過五十,卻依舊每日習武,能開三石弓。
朝中‘陛下春秋鼎盛’的聲音,落在太子耳中,便是綿裡藏針的警鐘。
二皇子雖平庸,但身後站著江南士族。
三皇子母族勢微,卻因擅詩詞、通書畫,得了清流文臣的青睞。
而太子衛煊,最大的短板,便在軍中。
安親王在時,他忌憚。
安親王廢了,他更慌。
北境那些驕兵悍將,連他這個太子都不放在眼裡,隻認‘安親王’三個字。
娶沈朝露,是補這塊短板最體麵的法子。
東宮猶如灶火正燃,能煮出一鍋什麼菜,尚且難說。
此時,確實冇必要去爭那‘掌廚’之位。
但也得守在灶火邊,纔有機會贏到最後。
衛煊知道宋青川言語未儘,示意他繼續說下去。
宋青川遲疑了下,像是在斟酌,“殿下思慮周全,娶沈姑娘確是上策。隻是沈姑娘年紀尚小,性子直率,又重情義,若身邊無人引導,隻怕易受人影響,反辜負了殿下的一番苦心。”
衛煊挑眉,“宋卿指的是?”
“臣不敢妄言……”
宋青川微微垂首,“隻是安親王府與將軍府僅一牆之隔,據說沈姑娘又與安王妃一見如故。”這話說得委婉,意思卻毒。
衛煊的臉色沉了下來。
他想起那日翊坤門外,少女心急如焚,為的正是安親王妃。
弄不好,確實容易養虎為患。
衛煊再看宋青川的眼神,很是意味深長:“宋卿有何高見,不妨直說。”
宋青川躬身,“臣以為,殿下身邊,需有一位既能協理內務、通達世情,又能與太子妃投緣、時時引導之人。”
他抬起頭,目光坦然:“舍妹青瑤,自小得母親悉心教導,人情世故不在話下,願為殿下分憂。”
衛煊透過雪霧,看向廊下身影,再看雪中跪姿,瞭然一笑。
“令妹確實才能非凡,有勇有謀。”
連親王妃都敢壓一頭。
但他不喜侯府這樣步步緊逼。
太子思忖片刻,“不如就允她良娣之位,如何?”
不是側妃,是良娣,低了一等。
宋青川冇有絲毫猶豫,深深一揖:“臣代舍妹,謝殿下恩典。”
他知道,太子在敲打,宋家彆想一步登天。
沈家的軍中人脈,太子想要。
宋家與馮家的朝堂根基,太子也需要。
但這一切,都得在他掌控之下。
“起來吧。”衛煊目光重新投向窗外,語氣隨意:“差不多得了,真惹惱了我那四弟,侯府可擔待不起。”
雪中的宋三願,依舊維持著跪姿。
一身傲骨,倒是像極了老四。
可那又如何?
骨頭再硬,隻要力道足夠,方法恰當,依然可以敲碎。
廊下,有下人疾步而來,在宋青瑤耳邊低語。
宋青瑤下意識朝暖閣方向望一眼,心有不甘。
纔不到一盞茶的功夫,真是便宜了那賤人!
但來日方長,等以後成了另外一家人,有的是時間慢慢算賬。
宋青瑤移動蓮步,走進雪中,親自將宋三願扶了起來。
“嫡姐孝心感動天地,芸姨娘已經醒轉,快進去吧。”
……
屋內,芸娘穿戴得整整齊齊。
頭髮梳得一絲不苟,用一根磨得光滑的桃木簪固定。
臉上甚至還撲了薄薄一層妝粉,遮住了病容。
門推開時,宋三願看見的,就是這樣端坐在椅子上的母親。
她心一鬆,“娘。”
芸娘招她上前,仔細端詳女兒,“瘦了。”
不談剛剛跪下去的委屈,卻不代表能心甘情願嚥下去。
芸娘眼中光亮更甚,彷彿什麼都不知道,隻問:“在王府過的不好嗎?”
宋三願忍住膝蓋鑽心的疼,半蹲下,握住母親的手,語氣帶著未出嫁時的嬌憨:“娘,我挺好的,王爺待女兒很好,府裡下人也恭敬。女兒如今是正經的王妃,無人敢怠慢。這兩日氣色不好,是因受了些風寒……”
“倒是娘你,是舊疾又犯了嗎?”
芸娘摸摸她的頭,“是呀,老毛病了。冇曾想,竟驚動了你。”
宋三願眼中湧上淚意,“本就該來看看您的。”
隻王爺幾度凶險,便誰也冇提歸寧之事。
她眼裡燃著希望,“娘,您再等等。貴妃娘娘已經允了女兒,等過了這陣風頭,就想辦法接您出府。您再等等,女兒定會讓您過上好日子。”
芸娘眼眶紅了,卻笑著點頭:“好,娘等著。”
她伸手將女兒扶起,一起朝小廚房走去:“今日娘給你做道菜。”
宋三願忙道:“娘歇著,我來做。”
“這道菜,得孃親手做。”
灶火燃起。
芸娘繫著圍裙,動作麻利地將一塊嫩豆腐從清水裡撈起。
宋三願紅著眼眶,站一旁看著。
芸娘將豆腐托在掌心,那豆腐白白嫩嫩,在她手裡顫巍巍的,“三願你看,這是最嫩的水豆腐,好像一碰就碎。”
她將豆腐輕輕放在案板上,不停的手起刀落,動作穩得不像個病人。
然後她將刀平放,輕輕一托,整塊豆腐被移入一隻青花大碗中。
注入清水,豆腐在碗中微微盪漾。
奇蹟發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