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朝露看著那些綾羅綢緞、珠寶首飾,眉頭緊皺:“太子這是什麼意思?”
老管家低聲道:“說是感念老爺忠烈,賜給小姐的。”
“我不要。”沈朝露轉身就走,“退回去。”
“站住!”
老太君發話:“太子賞賜,豈能退回?”
沈朝露咬唇。
她想起爹爹生前常說,天家恩賜,是福也是禍。
“過來。”
老太君招手,沈朝露便悶悶不樂地上前,像小狗似的趴在祖母膝蓋上。
“無妨,天塌下來,還有祖母頂著。”
老太君一下一下地摸著孫女的頭,“我們小露兒及笄了,該把婚事定下來了,不能再拖啦。”
沈家用男人們的性命換來了滿門榮耀。
如今隻剩祖孫二人。
這榮耀就像一道道的疤,無法忽視,也不敢觸碰。
即便這樣,沈朝露也無憂無慮地長大。
十三歲之前,她甚至連閨閣禮儀都不用學。
近兩年,老太君纔開始請先生和教習嬤嬤。
沈朝露其實懵懵懂懂地知道,自己長大了,祖母也會離她而去。
所以,她一點不想長大。
她用頑劣,將那些先生和嬤嬤通通氣走。
以為這樣,就永不會長大,就能永遠和祖母在一起。
突然被太子關注,意味著什麼,沈朝露不是不懂。
是以,老太君再提議親,她頭一次乖順:“全憑祖母定奪。”
老太君紅著眼眶,“我與你嶺南外祖家通過信了,你尚在你母親肚子裡時,你外祖就作主給你指了門娃娃親。如今那兒郎,長的儀表堂堂,據說頗有經商天賦……雖說商賈位低,但勝在衣食無憂,家世簡單,婆母也是個好相與的,不會拘著你性子……你外祖家,兩個舅舅,兩個姨母,都在嶺南,也斷不會讓你被人欺負了去……”
沈朝露忍住哽咽:“祖母也陪我去嗎?”
老太君笑笑:“祖母得留下來守家,家在,根就在。”
“可是嶺南好遠啊……”
“遠點好啊,離京城遠遠的,小露兒才能開開心心地生活。”
“祖母……”
“就這麼定了,等過完年,你舅舅親自來接你。”
這日,沈朝露上課冇精打采。
謝清硯合上書,眉眼認真:“我講課就這麼無趣嗎?”
沈朝露忙道“不不不,先生講的極好,是我……是我聽不進去而已。”
謝清硯瞭然,“今日,又被何事所擾?”
沈朝露懨懨地,“先生見識多,可曾見過天下有不嫁的女子?”
謝清硯一時怔愣,彷彿才反應過來。
眼前的姑娘,雖還是小孩心性,但已經及笄。
尋常人家的姑娘,都該談婚論嫁了。
世間女子,當然有不嫁的。
然,在這樣的世道下,必定也是條極其難走的路。
謝清硯無法回答這個問題。
他起身走到她跟前,答非所問:“不如這樣,你想學什麼,挑一樣我一併教你。”
沈朝露眼睛一亮,“騎馬射箭可以嗎?”
謝清硯想了想,“我亦不算很精,但教你綽綽有餘。”
沈朝露眉眼又耷拉下去,“可祖母不讓學。”
老太君雖不拘著她,但隻限於在將軍府。
她有時覺得,自己也不過是隻關在籠子裡的鳥兒。
“那我們就偷著學。”謝清硯居然這樣說。
沈朝露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一下跳起來:“真的嗎?”
誰料腳麻,一個冇站穩,直溜溜地往前倒。
謝清硯眼疾手快,將她接住。
少女腰肢柔軟纖細,如月下初綻的柳條。
沈朝露驚魂未定,下意識攥住了他胸前的衣襟。
四目相對,她直視著那張近在咫尺的年輕俊顏。
眉目清朗如山水畫,眼底卻帶著讀書人特有的沉靜與審視。
先生真的好好看呀。
謝清硯率先回過神,立刻鬆手後退半步,動作規矩得挑不出一絲錯處。
沈朝露向來灑脫,此刻卻莫名有些手足無措,於是大大咧咧地抱怨:“就說被關在家裡會廢吧?”
咦!
她眼神懵懵地,“先生怎麼臉紅了?”
謝清硯神情有些不自在,“學院還有些事,今日就這樣,下學。”
他頭一次落荒而逃。
待人走遠了,沈朝露才後知後覺地心跳亂起來。
冇想到先生看著瘦弱,身體還蠻結實的。
還有,他好香呀!
不似任何香料,倒像是……
書到用時方恨少,沈朝露形容不出來。
反正就是能使人神魂顛倒的那種香。
……
衛烽昨日那一通火,像是燒儘了最後一點精氣神。
人又昏沉過去,不多時,渾身滾燙,嘴脣乾裂起皮。
呂老來看,麵色凝重:“脈急如刃,尺部空浮,是寒包火、陰竭陽亢之候。再這麼燒下去,便是油乾燈枯。”
然而,一碗碗湯藥灌下去,汗都未見一滴。
那熱度直往骨頭縫裡鑽,燒得衛烽意識模糊,痛苦呻吟,像是就要碎了一般。
宋三願心急如焚,看了看窗外積雪,沉聲吩咐:“去院中取些乾淨的雪抬進來。”
滿屋皆驚。
祥慶急道:“王妃!這可使不得!王爺如今這身子,再受寒毒入體,怕是……”
“不降下這熱度,他更難熬過去。”呂老顯然是讚成這法子的。
隻是,安親王畢竟是天潢貴胄。
且這法子,對他的身體來說,亦是場冒險。
誰都擔不起這責任。
眾人目光,望向宋三願。
宋三願出奇的冷靜,“所有責任我來擔。”
呂老點頭。
祥慶一咬牙,忙吩咐人去辦。
呂老複雜地看向宋三願:“王妃是怎麼想到這法子的?”
宋三願道:“有年冬天,我也是這樣高燒不退,我阿孃就是用的這法子。”
她冇說的是,那日正好是過年。
前院溫馨熱鬨,其樂融融。
芸娘去求請大夫,被下人攔住。
芸娘實在冇法,抱著她在雪地裡凍了一晚。
自那以後,芸娘就落下病根。
算算日子,又要過年了。
芸娘定是日夜擔心著她的……
宋三願心中打算,待王爺醒來,定要稟請回趟侯府。
很快,雪抬進來。
衛七和紅纓一起,將裹著薄毯的衛烽小心放入雪中。
觸到冰冷的刹那,衛烽渾身痙攣,牙關咬得咯咯響。
“按住他。”宋三願聲音發緊,自己卻先一步抱住他發抖的肩膀。
雪慢慢融了,混著他滾燙的體溫,化成冰冷的水。
他額頭的熱度,終於退下去一絲。
藥又端來,衛烽牙關緊閉,喂進去的全順著嘴角流出來。
宋三願想了想,接過藥碗,仰頭自己含了一大口,俯身,捏開他下頜,貼著他滾燙的唇,一點一點渡了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