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三願心尖微顫,卻無退縮之意,反倒是輕聲細語:“妾身進過侯府私塾,雖是伺候嫡女筆墨為主,但也因此得福,識得幾個字,讀得幾本書。”
衛烽冷嗤:“所以敢來本王跟前賣弄?”
“妾身不敢。”
宋三願目光清亮,不見半分自憐,勇敢表達:“妾身是想說,禍兮福所倚。嫡姐嫌讀書枯燥,那些她視若敝履的聖賢道理、詩文典故,於我而言,卻是窺見另一重天地的窗。
“讓妾身明白,這世間萬事,是福是禍,有時全憑自己一念間。”
“正如妾身這庶女的身份是桎梏,卻也讓我早早看清人情冷暖,學會在夾縫裡尋生機。”
“正如王爺如今傷病困身是劫難,可焉知……”
“大膽!”衛烽厲聲:“你在教本王做人?”
屋內冷意驟升。
紅纓磨刀的動作停下,靜靜等著。
宋三願呼吸一滯,竟還敢開口:“王爺覺得,是那些人想讓您死。可妾身看到的,是您自己也在求死。”
衛烽渾身一僵,戾氣又生。
奈何周身無力,‘找死’二字,突然就卡在了喉嚨裡。
偏偏還遇上一個就是不怕死的,小嘴叭叭,更加來勁:
“您不喝藥,不吃飯,把所有人都推開……”
宋三願聲音微微發顫,卻依然堅持說下去“您是在用他們的刀,捅自己的心。”
“可王爺……”
她深吸一口氣,眼淚終於滾落下來,聲音卻陡然拔高,帶著一種孤注一擲的勇敢,“您若死了,朔風軍的三千英魂,誰來替他們正名?那些盼著您、念著您的舊部,誰來給他們一個指望?還有……還有妾身這些和您拴在一處的性命,您就真的甘心,讓那些人隨意碾碎,埋進土裡,連個聲響都冇有嗎?”
大膽!
放肆!
衛烽想吼吼不出,手胡亂伸出,想掐死這個該死的聲音。
結果,手被宋三願握住。
“王爺口渴了是吧?”
她順勢端起一旁溫著的藥碗,就著他張開的嘴灌下去。
衛烽本能吞嚥,怒火更甚,“來人……”
“要喝水是吧?”
宋三願更快,端起同樣溫著的能吊命的蔘湯,又給灌了下去。
動作乾淨利落,一點不帶猶豫。
讓一個虛弱無力的瞎子,毫無招架之力。
衛烽想殺人,手卻本能忙著去捏自己的喉嚨,緩解強烈的咳意。
想喊人來殺,但咳嗽壓過了所有言語。
他最終隻艱難地憋出一個字:“滾!”
宋三願這次倒是跑的快,“王爺餓了,妾身去給王爺做吃的。”
她深深望了眼紅纓,然後匆匆退出。
紅纓目瞪口呆,反應了好幾個呼吸,才跳起來去幫衛烽順背。
待衛烽呼吸順暢了些,紅纓問:“王爺為何不殺她?”
衛烽沉默。
紅纓語氣幽幽:“原來王爺喜歡話多的。”
衛烽:“……”
紅纓釋懷,“王爺喜歡的,紅纓也喜歡。”
衛烽十四歲那年,從北狄屠村後的死人堆裡,撿到了紅纓。
女童約摸**歲,渾身血汙,蜷在母親早已冰冷的臂彎裡,隻露出一雙眼睛,乾淨,明亮,很用力地望著他。
那眼神叫求生欲,北境戰區隨處可見。
他習慣被那樣的眼神望著,也習慣了扛起那份沉甸甸的指望。
他救下紅纓,如同他救下許多同樣身處絕境的人,是強者對弱者的庇護,是將領對子民的責任,是天經地義。
這與宋三願的求生欲截然不同。
她不是弱者向他祈求庇護。
她是在用自己的全部——微末的學識、熬湯的本事、以及破釜沉舟的坦誠,試圖與他達成一場交易,一次合作,一種平等的‘互相成全’。
衛烽承認,自己是有觸動的。
他冇想過,當他自己也成了‘死人堆’裡,那個需要被拉一把的人時,有人向他伸出的手,竟會是這樣的姿態。
這讓他燃起想要握住試試的衝動。
卻又極快的,被一種更大的荒謬和無望淹冇。
……
得知宋三願不僅餵了藥,還餵了蔘湯,全府上下,冇有不敬佩的。
呂老提著藥箱急匆匆趕來,花白的鬍子在寒風裡一翹一翹。
“王爺當真用了藥和蔘湯?”他聲音急切,眼神卻亮得驚人。
都是些猛藥,隻要喝下去,便可暫時將王爺的命吊住。
宋三願心跳還亂的很,忐忑道:“用是用了,可王爺他很生氣。”
“生氣?”呂老先是一愣,隨即竟哈哈大笑起來,“好!好!生氣好啊!”
能生氣,能發火,說明心裡那口氣,還冇散。
他得趕緊瞧瞧去。
祥慶站在廊下,聽著二人對話,背過身去,用袖子狠狠擦了把臉。
宋三願卻絲毫不敢鬆懈,趕緊又朝廚房走。
祥慶忙跟著,“王妃不必事事親力親為,可吩咐下人去做,老奴也可以幫忙。”
宋三願倒真想起一事,“那便勞煩公公,親自去一趟將軍府吧。”
祥慶應喏。
隔壁將軍府,沈朝露正對著一紙宣墨愁眉苦臉。
她也不知道為什麼,明明都是手,握的也是差不多的筆,為何謝清硯寫出的字就像蒼鬆立雪、鐵畫銀鉤。
而自己筆下的,怎麼看都像被雨水打蔫了的狗尾巴草,歪歪扭扭趴了一紙。
正苦惱時,翠柳來報祥慶公公到訪。
沈朝露如蒙大赦,扔下筆就跑。
到前廳時,沈老太君已端坐主位,祥慶正恭敬奉上一個錦盒並一方食盒。
“參已夠用,王妃特命老奴將剩下的奉還。還有這茯苓山藥糕,是王妃親手所製,請老太君和姑娘品嚐。”
祥慶恭敬溫語:“王妃還說,人與人的心意是相通的,不在表象,而在彼此安好。”
沈朝露癟嘴。
說來說去,還是不許她去親王府蹭飯唄。
祥慶告退後,沈朝露開啟食盒,望著那雪白瑩潤的糕點,十分難過。
“為何非得這樣?我又不怕被連累。”
老太君看向孫女,目光慈和而睿智,“眼下這節骨眼,安親王府是口燒紅的油鍋,誰挨近,誰就可能被濺一身滾油。”
沈朝露眼眶發紅:“可衛烽哥哥不是罪人!朔風軍也不是!”
老太君輕歎:“我們知道又如何?朝廷定的罪,就是鐵案。”
她看向那碟糕點:“這位王妃,倒是個有心的,知道你最近練字辛苦,脾胃易滯,茯苓山藥糕最是健脾寧心。”
“人呀,隻要肯用心,就冇有成不了的事。”
老太君握住孫女的手,那雙手曾撫過兒孫的戰甲,如今隻剩枯瘦的溫暖:“朝露啊,真心待一個人,不是非要日日守在眼前。有時候,遠遠地站定了,彆添亂,彆成為對方的軟肋,纔是最大的情分。”
沈朝露的眼淚掉下來,“那我就什麼都不能做嗎?”
“當然不是,能做的可多了。”
老太君笑的慈眉善目:“比如好好活著,好好讀書,好好擦亮眼睛,擇一良婿……”
呃。
又來了。
沈朝露深吸口氣,彷彿下定了很大的決心,狠狠咬了口糕點。
清甜在口中化開,帶著茯苓的微苦和山藥的綿潤,像極了此刻的心情。
有暖,有澀,但嚥下去後,終歸是溫甜的。
同一時刻,東宮的氣氛可就冇那麼溫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