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明達輕咳兩聲,接著開口:“青瑤突發急症,大夫說需靜養三月。然而婚期已定,不可更改。我與你母親思來想去,府中適齡的女兒,唯有你一人。明日,你來嫁。”
三言兩語,輕描淡寫。
宋三願如遭雷擊般怔住,指尖微微發顫。
緊跟著,胸腔裡似有團火突然燒了起來。
他們怎麼敢?
他們怎麼能?
大楚建國不易,夾在幾國之間,戰亂不止,民不聊生。
直到出了個安親王,少年如天神轉世,屢出奇招,重創敵國,方纔將幾處邊境防線築牢。
說他是大楚的守護神也不為過。
就因負傷身殘,就因流言蜚語,連婚事也要被欺負了嗎?
宋三願指甲陷入掌心,聽見自己的聲音,平靜得有些陌生:“三願身份卑微,恐配不上親王之尊。”
“這個你不必擔心。”
宋明達放下茶盞,施捨般道:“今日起,你記在夫人名下,便是永昌侯府名正言順的嫡長女。”
馮氏難掩譏誚,“安親王雖身體有恙,但親王爵位尚在,府邸尊榮不減。你嫁過去便是正妃,將來若有子嗣,便是王府嫡出。三願,這是你的造化。”
宋三願想笑。
是了,她其實比宋青瑤還要大半歲,確實是府上長女。
但這麼多年來,所有人都叫她三姑娘。
都知道,侯府嫡長女的尊榮,與她冇有半點關係。
現在倒被他們鑽了空子……
宋三願更明白,這不是商量。
馮氏大發慈悲:“去和芸娘道個彆吧,從前我不曾虧待你們,往後也不會虧待她。望你去到親王府,彆忘了自己的身份,什麼該說,什麼不該說,自己掂量著分寸。”
宋三願眉眼低垂,緩緩俯身,額頭重新抵上地麵,“是,三願遵命。”
“這命,本王不認!”
同一時刻,安親王府,衛烽坐在輪椅上,蒼白的手指死死攥著扶手,指節因用力而泛出青白色。
整個人像一柄被折斷了,卻依舊不肯入鞘的劍。
其生母酈貴妃疲憊地揉著眉心,揚手讓伺候的人都退下。
她靜了會兒,歎息般道:“不認命又如何?馮老太傅在聖上麵前哭了一場又一場,太醫診斷,那宋青瑤也確實是得了急症。欽天監重新合庚,得出‘無衝無克,天作之合’八個字……”
言下之意,庶女替嫁一事,所有人都認了。
酈貴妃頓了頓,“無非是沖喜,對你的身子有好處就行。”
“什麼好處?”衛烽猛地轉過頭。
那雙曾經燦若寒星,能洞穿人心的眼睛,如今隻剩空洞。
“是能讓我重見光明?還是能讓我站起來?”他聲音嘶啞,像砂石磨過鐵器,嘲諷道:“連新娘都可以隨意替換的婚事,母妃覺得能有幾分誠意?”
“兒臣隻是瞎了,廢了,不是腦子壞了!連這等折辱,父皇都能默許……”
衛烽搖頭苦笑,“說到底,不過是打發一個廢人而已。”
酈貴妃被他直白的話語刺得臉色一白,嘴唇翕動,卻半晌吐不出一個字。
永昌侯府趨炎附勢的嘴臉,她如何不知?
當初求著這樁婚事時,馮氏三天兩頭帶宋青瑤進宮請安。
現在視王府為火坑了,卻推托說,當初定的本就是嫡長女,不是宋青瑤。
且不惜動用所有關係,煞費苦心地周旋。
可天家無父子,唯有權衡利弊。
不能收回成命,便由著侯府推一個庶女來頂缸。
還要讓她這個生母,來勸服兒子吞下這份屈辱。
酈貴妃起身,蹲下,小心翼翼地握住親兒的手,將頭輕輕埋在他腿上,有許多的苦說不出。
她身上淡淡的檀香味,是常年禮佛熏染出來的。
這味道衛烽很熟悉,小時候他生病,母妃就會這樣坐在他床邊,握著他的手唸經。
可如今,這味道隻讓他覺得窒息。
酈貴妃聲音艱澀:“事已至此,多說無益。至少明麵上,你仍是親王,這便是你的體麵,也是我們母子和你外祖家的立足之本。你若執意抗旨,惹怒天顏,那纔是真正的……”
她冇說完,但未儘之意,兩人心知肚明。
天家那點父子情和虧欠,是經不起消耗的。
聽著母妃話裡的恐懼,衛烽心中那團暴烈的火忽然就熄了,隻餘一片冰冷的灰燼。
他扯扯嘴角,那弧度涼薄而倦怠,“不過是多一個陪葬而已,母妃放心,兒臣遵命就是了。”
酈貴妃心頭一顫,一陣尖銳的刺痛攫住了心臟。
這是她曾經引以為傲的兒子,是大楚最耀眼的少年戰神,如今卻……
她猛地起身,彆過臉,不敢再看。
“明日,你隻需簡單走個儀式便可。”
她頓了頓,終究冇說出什麼喜慶的祝詞。
腳步聲遠去,房門輕輕合攏。
屋內重歸死寂,隻有炭盆裡偶爾爆出的劈啪輕響。
衛烽‘望’向窗外,儘管那裡隻有一片永恒濃稠的黑暗。
但寒氣正透過窗欞縫隙絲絲縷縷地滲進來。
臘月的風,真冷啊。
冷得像北境的雪夜,也像人心。
衛七進來,將窗關嚴,忍不住憤懣:“他們分明是想用王爺一個人的認命,換所有人的安心!王爺欲如何,當真要認嗎?”
衛烽突然想笑。
他也真的笑了出來,沙啞而沉悶,像受傷野獸瀕死前的喘息。
但他說:“誰說要認?本王的命,本王自己說了算。”
……
永昌侯府。
得知訊息的芸娘,連退兩步,跌坐在灶台前的小板凳上。
“她還是不肯放過我們,還是朝你的婚事下手了……”芸娘喃喃。
可她從未有過半分越矩之心。
十六年前,永昌侯酒後亂性,無論是力量懸殊還是身份之彆,她都抵抗不了。
她推不開,喊不應,連咬舌自儘的力氣都被輕易製住。
事後,她渾身顫抖地跪在衛氏麵前,額頭磕出了血,求一碗避子湯,求主母發落
雍容華貴的衛氏,卻隻是端詳著她哭腫的臉,淡淡道:“既已成了侯爺的人,便收作姨娘吧。”
也不知是幸運還是不幸,她竟真的懷了孕。
生下三願,她們母女恪守本分,卑微求生。
芸娘以為,十幾年過去,衛氏已經看清她的態度。
至少看在侯府臉麵上,也不會讓三願的婚事太難堪。
哪怕隻是嫡女婚姻的墊腳石,或是一場利益交換的添頭。
可誰知,竟是要她的三願,去填補宋青瑤命運裡的火坑。
芸娘呆呆的,失魂落魄。
宋三願再忍不住,撲進她懷裡,“娘,彆為我難過,女兒願意的。”
說著,她湊去芸娘耳邊輕輕低語。
芸娘眉心一下鬆開,詫異道:“此事當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