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初九,是永昌侯府嫡女與安親王的大婚吉日。
初八這日,府上便開始張燈結綵,宴請遠方賓客。
這場婚事,倍受矚目。
三年前聖旨賜婚那日起,侯府便為今日做足了準備。
從江南採買的雲錦堆滿了三個庫房,蘇綉名家日夜趕製的百子千孫被疊成小山,光是鑲嵌東珠的鳳冠就備了三頂,生怕有一絲的不周全,便配不上‘親王妃’的身份。
紅綢從正門一直鋪到內院最深處的閨閣,每道月門都懸著新糊的明紗宮燈,燭火透過紗麵映出‘囍’字紋樣,即便在白日也亮著溫潤的光。
迴廊下每隔五步便擺一盆開得正盛的臘梅,金色花瓣上還灑著細細的金粉,風過時流光溢彩。
一切看起來,奢華體麵,隆重喜慶。
可府裡的氣氛,卻有些怪異。
隻因半年前,安親王因一場倍受爭議的戰事,身負重傷,眼盲腿殘。
自此性情大變,暴戾無常,被那些權貴們私稱為‘廢人閻王’。
本以為,是鳳凰棲梧,天作之合。
誰料,卻是明珠投暗,永墮深淵。
誰不在心裡嘆一聲命運無常……
然而,這一切都和宋三願無關。
她今日和芸娘一起,要做九百九十九個‘八寶福袋’, 這是主母馮氏昨日親自吩咐的,要用來作宴客的壓軸點心。
西北角單獨的廚房裡,煙熏火燎。
竈上煨著的雞湯正咕嘟作響,香氣從窗縫漏出去,惹得一旁馬廄裡的棗紅馬打了個響鼻。
宋三願將浸泡了一夜的糯米撈起,汗水順著她額角滑下,滴在竈台邊,瞬間被熱氣蒸幹。
“水要瀝得再幹些。”芸孃的聲音從竈後傳來,帶著壓抑的咳嗽,“福袋最忌水汽過重,蒸不透的福氣,便算不得真福氣。”
宋三願下意識看看四周,眉眼彎彎地壓低聲音:“曉得了,娘。”
芸娘雖是她的生母,但在外人麵前,卻隻能叫聲姨娘。
芸娘看著女兒,喉頭微哽。
翻過年,三願就十六了,婚事還沒個影兒。
可她隻是個廚娘出身的姨娘,連在正廳露臉的資格都沒有。
女兒的婚事,她更沒有置喙的餘地。
好在嫡女出嫁,衛氏再沒理由推託,等事情過了,她再去求一求。
芸娘這樣想著,手下動作更加麻利仔細。
‘八寶福袋’難是不難,隻流程繁瑣。
糯米要泡上一整夜,再用溫水將油豆腐皮泡軟,攤成一個個巴掌大的‘福袋’。
泡好的糯米為主,拌入切丁的冬筍、瑤柱、蝦仁、香菇、火腿、青豆、栗子、蓮子,恰是八樣。
用細蔥絲束緊袋口,上籠蒸足一個時辰。
蒸透後澆上以雞湯、醬油、冰糖熬的薄芡,最後再撒一撮金黃色的蟹黃粉。
每一步都要精細,每一個福袋都要飽滿勻稱。
因為這是要端到前廳,給那些貴人品嘗的。
更承載著對新孃的祝福……
可芸娘心裡難免酸楚,同樣是侯府女兒。
一個穿金戴玉,眾星捧月。
一個粗布圍裙,連去前廳送點心的資格都沒有。
知母莫若女,宋三願又脆生生地喊了聲娘,“您給我講講八寶福袋的寓意唄。”
芸娘趕緊抹了抹眼睛,強撐笑意:“八樣福料,是八種心願。糯米主‘粘合’,願離散者團聚。冬筍主‘節節高’,瑤柱是‘財帛’,蝦仁是‘笑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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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三願故意追問:“那蟹黃粉呢?”
芸娘看著她被竈火熏紅的臉頰,柔聲:“蟹黃色如金,取其‘金玉滿堂’。但這道菜最要緊的是……”
“心想事成。”母女異口同聲,相視一笑。
“食材都是尋常物,但湊在一起煮熟了蒸透了,就會生出不尋常的滋味。就像日子,一天天過下去,總會有好事發生。”
宋三願握住母親的手,語氣帶著女兒家的嬌軟:“娘說的話,女兒都記在心裡的。”
她從不羨慕夠不到的福氣,隻珍惜眼前的幸福。
宋青瑤是眾星捧月沒錯,可她也是娘手心裡的寶呀。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腳步聲。
來的是侯爺身邊的管事,態度恭敬又疏離道:“三姑娘,侯爺和夫人請您去芙蓉院。”
用的是‘請’。
宋三願心頭一跳。
十六年來,父親從未主動召見過她。
她看向芸娘,芸孃的臉色在火光裡顯得格外蒼白。
不祥的預感,如水蒸氣般將她籠罩。
“我同你一起去。”芸娘動手解圍裙。
管事的淡漠阻止:“侯爺和夫人隻讓三姑娘去。”
……
芙蓉院,是永昌侯宋明達和馮氏所居主院。
此刻,前院賓客絡繹不絕,按理說,他們該在忙著招呼客人才對。
可夫妻二人卻端坐在此,連月來緊鎖的眉頭,也舒展開來,像是終於鬆了一大口氣。
宋三願沒想過這種日子裡,還有機會出西北偏院,也沒來得及換衣衫,身上是件常穿的藕色舊襖子,素凈得連朵繡花都沒有。
頭髮簡單綰著,插一支最普通的木簪,寒酸的連府上丫鬟都不如。
偏偏生了一張俏臉,五官精緻,明眸皓齒,比府上的幾個孩子都像永昌侯。
馮氏嘴角扯了扯,意味深長地看宋明達。
宋明達眼神躲閃,眉心紋路更深。
他可曾是赫赫有名的探花郎,風流倜儻。
娶的是當朝太傅之女,前程似錦。
卻因酒後亂性,被一個廚娘鑽了空子,又生出一個小廚娘,成他人生怎麼也洗不掉的一大汙點。
平日裡不見那母女還好,一見,便如同生吞了一勺豬油般的噁心。
宋明達端起茶杯,將厭惡掩在水霧之下。
“給父親、母親請安。”
宋三願跪下行禮,額頭抵在冰冷的地磚上。
沒人叫她起身。
她便維持著跪姿,聽見宋明達慢條斯理地喝茶,放茶盞,用帕子拭嘴角的聲音。
每一個動作,都帶著故意讓人心慌的緩慢。
片刻,馮氏終是發了話:“擡起頭來。”
宋三願依言擡頭。
衛氏打量她片刻,笑了笑:“三願今年十六了吧?出落得越發水靈了,倒有幾分芸姨娘年輕時的模樣。”
這話說得溫和,宋三願卻背脊一涼。
“今日叫你來,是有一樁喜事……”
衛氏話說到一半便停下,宋三願也不由的屏住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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