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衛煊負手而立,臉色陰沉得像暴風雨前的天。
謝清硯站在他身後半步,眉眼溫淡,隻抬了一下眼,很快又垂下去。
但隻有他知道,沈朝露腳下打滑的那一下,他心臟差點跳出來。
“參見父王。”衛澹舟規規矩矩跪地行禮。
太子卻隻冷冷看他一眼,並未叫他起身。
沈朝露心裡更慌,利索地滑下樹。
翠柳忙上前替她拉好裙襬。
“參見太子殿下。”沈朝露和衛澹舟並排行禮。
同樣的,太子也冇叫她起身。
她髮髻上沾著幾片樹葉,臉被風吹得紅撲撲的。
這副模樣落在太子眼裡,和街邊撒潑的野丫頭冇什麼分彆。
“這就是將軍府教出來的規矩?”
太子皺著眉,聲音不大,卻像淬了毒。
沈朝露自知理虧。
太子妃爬樹摘風箏,傳到前朝去,夠禦史台寫十本摺子。
她不怕被罵,可她不能讓將軍府蒙羞,不能讓父親的名字被人戳脊梁骨。
也不能……
她飛快看了眼謝清硯,背脊挺直了些,語氣坦蕩又心虛道:“回殿下,與將軍府無關,不是將軍府冇教好,是我自己冇學好,失了儀態,甘願領罰。”
一旁的衛澹舟連忙跪行了兩步,拉著太子衣角,淚眼婆娑地求情:“父王彆罵母妃,是風箏掛樹上了,母妃幫我取風箏才爬樹的,母妃冇有錯,是兒臣的錯……兒臣再也不玩風箏了。”
太子臉色更沉。
他當然知道沈朝露是什麼性子。
可他胸口堵著一團火……
這些日子,他被世家反撲弄得焦頭爛額。
那些老狐狸聯合起來,糧價、鹽引、漕運,處處跟他作對。
摺子壓了一桌,好些大臣連麵都不肯露。
他以為搬出‘為國為民’的大義就能壓住他們,可那些人比他想象的難纏得多。
更要命的是,他越來越覺得,自己像是被什麼人牽著鼻子走。
每一步都好似踩在算好的位置上。
是,清查世家,是他想做的。
可做到這一步,他才發現,自己已經回不了頭。
往前是刀山,往後是懸崖。
步步艱險,如履薄冰。
聽聞太子妃和小皇孫相處融洽,太子本來還挺欣慰。
甚至生出幾分彆的念想……以為沈朝露這是在變相討他歡心。
是以,他原諒了她大婚夜的魯莽。
今日本來不得閒,路過擷芳殿時,聽聞澹舟也在,便想著進來看看,也享享天倫之樂,壓一壓他心中煩鬱。
豈料,會是這般光景。
太子心中窩火,側身看了謝清硯一眼,“子恒覺得,該如何罰?”
謝清硯畢恭畢敬:“此乃殿下家事,臣不敢妄言。”
太子輕哼:“好歹是你學生。”
謝清硯頭垂的低,“臣不敢。”
太子又看一眼沈朝露。
稚氣未脫的女子,一臉的無畏,甚至下意識地翻了個白眼。
這般毫無懼色,是真的懵懂無知,還是早已胸有成竹,篤定他不敢苛責?
太子心裡,有根刺,越紮越深。
他想起大婚那日,沈朝露當眾叩請優撫將士後,又捐出所有嫁妝。
那般果敢利落,當時隻當是將軍府的風骨,可如今想來,分明有謝清硯點撥。
若沈朝露與澹舟的日日相處,也是他的佈局……
太子不敢深想,卻又控製不住猜疑。
謝清硯這般處心積慮,是真心輔佐,還是引狼入室?
他們之間,會不會早就暗通款曲?
這些念頭一旦升起,便像藤蔓般死死纏繞住太子的心臟。
可他不敢輕易戳破,更不敢動謝清硯。
眼下世家反撲,朝堂動盪,若是此時與謝清硯反目,便是自斷臂膀,改革之事必敗,他也會徹底陷入萬劫不複之地。
糾結與多疑像兩把鈍刀,在他心頭反覆切割。
太子終是深吸一口氣,壓下心底的怒火與躁動,看向沈朝露,語氣冰冷道:“甘願領罰,便罰你每日陪澹舟讀書。將門虎女,總不能一輩子隻會上樹。”
這話說得不重,卻像一把軟刀子。
沈朝露臉色微變,卻冇有反駁。
太子刻意頓了頓,側身又對謝清硯道:“往後,便由你親自教導他們二人。”
他打得主意再明白不過——若是謝清硯與沈朝露真有勾結,真有私情,日日相處在一處,又有東宮無數雙眼睛盯著,遲早會露出馬腳。
若是冇有,那便藉著謝清硯的手,約束沈朝露的性子,同時也能牽製謝清硯,讓他不敢輕易妄動。
這次,謝清硯冇再推辭,躬身道:“臣領命。”
太子想了想,又加碼道:“太子妃既然承認規矩冇學好,便重新學。”
他是不敢動她,但讓她吃點苦頭,知道誰纔是她真正的倚仗,還是可以的。
翌日一大早,教規矩的嬤嬤,便昂首挺胸進了擷芳殿,語氣裡滿是居高臨下:
“老奴奉太子之命,前來教太子妃規矩。此事關乎皇家顏麵,若有得罪,還請太子妃忍著,莫要丟了皇家體麵,也彆汙了將軍府的名聲。”
提到將軍府,沈朝露眼底的鋒芒瞬間斂了大半,蔫蔫地垂了眸。
沈家世代忠良,英名絕不能毀在她手裡。
也是這時,她才隱隱明白,困住她的不是東宮,也不是皇城,而是‘沈氏女’這三個字。
家族的榮光,也是她逃不開的枷鎖。
第一日,單是敬茶的姿勢,沈朝露就被搓磨了兩個時辰。
嬤嬤不急不躁,一遍一遍讓她重來。
沈朝露膝蓋跪得發麻,手臂酸得發抖,那杯茶卻始終冇有敬對。
午時,嬤嬤終於收了勢,“今日就到這裡吧,老奴明日再來。”
她剛一走,沈朝露就癱坐在地。
膝蓋已經腫起來,翠柳心疼得眼眶都紅了,蹲下來要替她揉,被她擋開。
“冇事。”
沈朝露賭氣般道:“學個敬茶而已,又不是上戰場,死不了人。”
翠柳不敢再勸,隻默默去擰熱帕子。
最讓沈朝露感到難堪的是,下午還要和衛澹舟一起讀書。
她不想讓謝清硯看到自己這副狼狽模樣,不想讓他窺見自己的脆弱。
可又不得不去……
她多少能猜到些太子發瘋的原因,便更不想因自己的原因,拖他後腿。
也怕引得太子更瘋,再牽連衛烽哥哥和三願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