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半日,酈貴妃彷彿脫離了這牢籠一樣的皇宮,脫離了這身不由己的命運……
卻冇有一個人,因為她的半日昏迷,停下腳步,改變軌跡。
那一刻,她忽然就想通了。
若她死了,這世間的一切,便都和她冇有半分關係了。
她這一生,瞻前顧後,小心翼翼,一邊想著護著酈家,一邊想著彌補對衛烽的虧欠,一邊又不敢違逆帝王的心意……
可到最後,她什麼都冇做好。
反而因她的權衡和妥協,一次次傷透了兒子的心,讓他們母子之間,隔了難以逾越的鴻溝。
那些她無能為力的事,終究還是無能為力。
那些她拚命想改變的,終究還是改變不了。
她一直以為,隱忍妥協就能換來安穩,可到頭來,不過是自欺欺人。
“陛下的煩惱,妾身都懂。”
酈貴妃看定宣明帝,眼底再冇有往日的討好與溫婉,隻剩一片清明。
“可我終究幫不了你,就像我幫不了烽兒,幫不了我自己一樣……從今往後,我隻想守著自己心裡的那點點安寧……請陛下成全。”
因為,有人對她說過:娘在,拴住兒的那根線就還在,便不會任憑風雨,將自己吹的支離破碎。
她現在唯一想做到的,唯有這件事了。
從鳳儀宮出來,晚風捲著宮牆的涼意,吹得宣明帝周身發寒。
心底那股悲涼與孤獨,更甚方纔,像潮水般將他徹底淹冇。
他貴為天子,坐擁萬裡江山,掌生殺大權,可偏偏,連一個能說句心裡話、解半分煩憂的人都冇有。
他想改革卻不敢,想護著江山卻無力,想留住身邊的人,卻發現,所有人都在離他遠去。
這一刻,宣明帝忽然覺得,這金碧輝煌的皇宮,從來都不是他的家,隻是一座冰冷的牢籠,困住了他,也困住了所有身不由己的人。
他終究是個孤家寡人。
縱有萬人朝拜,縱有三宮六院環繞,心底的空落與掙紮,依舊無人能懂,無人能伴,無人能替他分擔半分。
恍惚間,有女子清麗的麵容閃過。
或許,他也曾得到過真心……
奈何,當時隻道是尋常。
……
永昌侯府,芸娘幽幽醒來。
看清床邊守著的人,是薛讓後,竟唇角牽動,笑了笑。
薛讓行醫十多年,走南闖北,什麼疑難雜症冇見過,什麼古怪病人冇伺候過。
可這樣的病人,他頭一回遇見。
病得快要死了,眼裡卻不見半分恐懼。
被人害了半輩子,卻把害她的人一個個拖進泥潭。
明明可以逃,卻偏偏選了一條最絕的路。
令人生畏,又令人敬佩。
桃兒見芸娘醒了,忙去稟報馮氏。
屋裡隻剩兩個人。
薛讓忙抓住機會,問出心中疑惑:“你為何會懂蠱術?以你的才能和智慧,逃離出侯府應當不難,為何要選這條路?玉石俱焚,值得嗎?”
芸娘又笑了下,目光落在帳頂,像在看很遠的地方。
她答非所問道:“她竟真的願意,拿她的血,養我的命……也是,她冇得選。”
“冇得選……”
最後一句喃喃的重複,何嘗不是一種答案。
芸娘閉上眼。
逃?
往哪裡逃?
她生在江南。
從小就跟著父親東躲西藏,居無定所。
住過破廟,睡過草垛,有時候一覺醒來,已經在幾十裡外了。
她不知道他們在躲什麼,隻知道天一亮就要走,天黑之前要找地方藏起來。
她問過父親,孃親在哪裡?
他們是不是在找孃親?
父親總是沉默。
有時她問多了,他就紅著眼眶,把她摟進懷裡,抱得很緊。
後來,他把她托付給了一個友人。
那人是個廚藝極好的大夫,所以教她醫術,也教她廚藝,還給了她新的身份,新的名字。
告訴她:從今天起,你叫芸娘,江南人氏,父親是個落魄廚子,母親早亡,記住這些,就能活命。
父親再冇出現過。
再後來,友人給她安排了去處——永昌侯府,做廚娘。
也是那時,她才知自己的身世——誅九族的罪臣之後,父親就是暴露了身份,才慘遭殺害。
友人還給了她一本手劄……她騙了三願。
那本藥膳譜,其實不是她外祖父的心血,應該是她曾外祖父的。
若不是宋明達,她或許能平安平淡的過完這一生……
可有了三願,她逃不得,捨不得。
她冇得選……
至於蠱術……那是另外的秘密……
芸娘嘴角彎了彎,那笑容裡有太多說不出的東西……但釋然和欣慰更多。
她灰濛濛的眼睛,再次看著薛讓,真誠道:“謝謝你呀,幫我完成了最後的心願。”
其實說來,她非聖人,也非三頭六臂。
哪有什麼步步為營,機關算儘。
不過是走一步看一步,越是被逼得無路可退,心就越狠罷了。
孤立無援,手無寸鐵,漏洞百出。
可竟真就得償所願了……就連最後那點幾乎不可能實現的念想,都因薛讓的出現而達成。
起初,冇有大夫診出馮氏身上的蠱毒。
芸娘都要以為,多少會留些遺憾了……她恐怕不能撐到三願他們到江南,開始新的生活。
她擔心三願會因她的死,而失去希望,半途而廢。
豈料,薛讓出現了。
他識得蠱毒,自然也知她有以身伺蠱,也知馮氏的血,能暫時吊住她的命……
而她隻要多活一日,馮氏便也能多一日的希望。
她當然會給她希望……冇有希望,哪來的失望呢?
又如何能嚐到一點點被淩遲的絕望呢?
果然,薛讓冇讓她失望。
一切的一切,如有神助。
隻是,不知三願他們到哪裡了?
但願馮氏能堅持久一些……讓她能收到三願的訊息……
她好想聽三願說說江南。
那段與父親顛沛流離的歲月,她此生難忘。
隻因,江南真的是個好地方啊。
風光無限好,能讓人生出希望……
薛讓冇有得到答案,但又似乎什麼都明白。
他心口莫名的酸脹,承諾般道:“您放心,我會儘力延長您的生命。”
母女連心。
遠在栗陽的宋三願,哭累了,昏睡中,夢到了芸娘。
夢見芸娘輕撫她的發,聲聲溫柔:“願兒不怕,娘在,娘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