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三願掃了眼架子上不多的食材，“做薑絲肉羹麵吧。”
她將切好的薑絲分成兩份，一份留用，一份入油鍋小火慢炸。
薑絲在熱油中翻卷，漸漸變成金黃，酥脆的香氣瀰漫開來，辛辣褪去，隻剩焦香。
另一份生薑絲與瘦肉末就著炸過的油炒一炒，再文火慢燉，熬出醇厚的湯底。
肉羹滑嫩，薑味溫潤，不嗆不烈，像一隻手輕輕捂著胃。
麵煮熟，撈入碗中，澆上薑湯，鋪上肉羹。
最後撒一把炸得金黃的薑絲，幾粒翠綠蔥花點綴其間，熱氣蒸騰，鮮香撲鼻，看一眼便覺周身都暖了。
紅纓眼巴巴地望著，直咽口水：“有我的份嗎？”
碧荷笑她，“姑娘怕是忘了，方纔晚膳，你才吃了三大碗米飯。”
聽雪也跟著勸：“原是俏生生的瓜子臉，再這般吃下去，可要圓成蘋果臉了，姑娘還是收斂些吧。”
紅纓滿不在乎地撇撇嘴，瓜子臉好看，蘋果臉可愛，橫豎都是她，有什麼要緊。
宋三願捏捏她肉肉的小臉，很有成就感，寵溺道：“饞便吃，隻一小碗，嘗嘗味。”
紅纓開心起來，蹦蹦跳跳找碗去了。
這時，門外傳來腳步聲。
“王爺。”
聽雪、碧荷見了禮，自覺把麵給客人送去。
衛七將衛烽推進來，見紅纓還在吃，氣笑：“紅纓，瞧你，都成肥豬了，還吃！”
宋三願立即護短：“衛統領莫要胡說，且不說紅纓正在長身體，又日日習武忙碌，壓根兒就不胖。”
“這世上總有人拿眉眼方圓、腰身粗細論人高低，可皮囊模樣，本就不是用來給旁人評頭論足的。吃得香甜，活得自在，比那些拘著自己、迎合旁人眼光的人，要痛快得多。”
衛烽溫柔認同：“王妃說的是，人生在世，本就各有活法。有人喜清瘦，有人愛豐腴，有人甘守清貧，有人貪戀煙火。不必拿一把尺子量盡世人，更不必用世俗眼光，去框住旁人的歡喜。”
“行得端，吃得飽，睡得安，便是好活法。”
天知道，他有多羨慕紅纓。
歷經沙場榮辱，看盡世態炎涼，方纔明白，這世間最難得的，從不是符合旁人期待的模樣，而是活得自在、心安理得。
衛七訕訕，“是，卑職知錯……卑職無心，隻是與紅纓相熟，便口無遮攔了些。”
衛烽皺眉，語氣嚴厲：“相熟便可輕賤？那本王與你相熟多年，是否也能說你一句‘狗仗人勢’？”
衛七臉色一白，跪下。
“玩笑與傷人的界限，不在你心裏，在聽的人心裏。”
衛烽聲音不重，卻字字分明：“良言一句三冬暖，惡語傷人六月寒，還用我教你？”
衛七低著頭，額頭滲出細汗。
他想起幼時，因戰亂，家裏人死的隻剩他自己。
那些年，有人叫他‘小乞丐’，有人叫他‘臭野狗’。
他為此拚過命，流過淚……直到遇到衛烽。
少年將軍路過巷子，撞見他與人拚命，被揍的奄奄一息。
也是從那時起，他便跟著衛烽，一路從北境沙場到深宮暗鬥。
衛烽待他，從沒有過半分輕賤，隻教他習武、做人做事。
可方纔，他卻忘了王爺教誨，忘了自己幼時被人取笑的滋味，反倒成了曾經的自己最恨的模樣。
衛七喉間發緊，指尖攥得發白，是真的知道錯了。
衛烽擺擺手，“罷了，下去吧。往後行事，謹言慎行。”
“是，卑職告退。”
衛七如蒙大赦，躬身退了出去，臨走前還不忘給紅纓遞了個歉意的眼神。
紅纓才沒空理他呢。
吃完碗中麵，心滿意足地擦了擦嘴，方纔晃著腦袋道：“王爺王妃不用替我操心，我若不高興，定能打回去的。”
但她心裏門兒清，這份底氣，是王爺王妃給的。
沒等衛烽開口，紅纓識趣退下，隻是走到門口，又探回腦袋，語重心長地提醒：“禮物快備好了，還請王爺王妃抓緊些。”
衛烽滿臉莫名其妙，眉峰微蹙：“她這話是什麼意思？什麼禮物？”
宋三願卻“噗嗤”一聲笑，耳尖瞬間染了層淺紅。
衛烽轉動輪椅，朝她行來，周身的冷硬早已褪去，隻剩化不開的柔和。
“王妃又在笑什麼，還請替為夫解解惑。”
宋三願便說起紅纓的誤會：“她以為我有了身孕，這些日子，一直在備禮物呢……鬧著玩的。”
衛烽聞言，心頭一熱，摸到她的手，稍稍用力，便將人拽進懷裏。
他下巴抵在她的發頂，聲音低沉動容又繾綣：“三願……若真有那麼一天，你想要個兒子，還是女兒？”
懷裏的人輕輕靠著他，溫順得像隻歸巢的雀兒。
宋三願眼底泛起一層柔軟的漣漪，輕聲反問：“那你呢？王爺想要什麼？”
衛烽毫不猶豫，語氣溫柔得能滴出水來：“我想要個女兒。”
他頓了頓，聲音裡藏著旁人聽不懂的執念與疼惜：“我想把她寵著、護著，不讓她受半分委屈，不讓她經歷你受過的苦，把你這一輩子沒享過的安穩，都補給她……”
說到底，他就是想，把她重新養一遍。
宋三願往他懷裏蹭了蹭，卻是道：“我想要個兒子。”
“女子行走世間，太苦了。”
她輕輕吸了吸鼻子，哽咽道：“我從小便看著娘，步步小心翼翼，事事委曲求全……我有時候也想，若我是個兒郎身，孃的路會不會好走一些？
宋三願喟嘆，遺憾又嚮往：“兒郎的天地，終歸要寬大些的……”
衛烽知道，她嘴上說的是孩子，心底唸的，是芸娘。
他的三願，早已猜到芸娘不在人世，隻是不肯戳破，不肯承認罷了。
衛烽收緊手臂，將她緊緊擁在懷裏，彷彿要將自己所有的力量都渡給她。
有些話不必說破，一如她對惡言的本能抵抗。
有些遺憾也不必點透，他能做的，就是陪著她，守著她，守著這片刻的煙火溫情，守著他們對未來的那點念想……
哪怕這份念想裡，藏著再多的心酸與不確定，哪怕前路再難，他也會護著她，護著他們心中的那點希望。
有時，沉默陪伴勝過萬語溫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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