鼻尖撞在對方衣襟上,瞬間聞到淡淡的墨香與鬆木氣息,熟悉又陌生。
沈朝露慌忙後退半步,抬眼時,撞進一雙深邃的眼眸裡。
“先,先生。”她語聲倉惶。
但聽得出來,有意外,亦有驚喜。
謝清硯心跳窒了一瞬,手裏捧著的書卷散落,下意識伸手扶了沈朝露一把,又極快地鬆開。
指尖隻觸到她的袖角,涼涼的,像風拂過水麵,不留痕跡。
“臣失儀。”他退後兩步,垂下眼。
“無妨,是我走的太快。”沈朝露心跳快得不像話,一雙眼亮的像星辰。
廊下燈籠昏黃,照見謝清硯青衫落拓,眉目溫淡,和往日並無不同。
可她看見他耳根紅了。
很淡,像宣紙上不經意洇開的一點墨。
她彎腰去撿散落的書卷,他也彎腰,兩個人的手同時碰到一卷書,又同時縮回去。
書卷孤零零躺在地上,誰也沒撿成。
二人一時無話,晚風卷著花香掠過,襯得周遭愈發靜謐。
空氣裡卻又好似有什麼東西,像廊下的陰影,纏纏繞繞。
沈朝露終究按捺不住心底疑惑,打破平靜:“先生是不是早就知道,皇後娘娘與我娘,原是舊識?”
謝清硯撿起那捲書,沒有看她,目光落在遠處,說道:“這原不是什麼秘密,當年二位年少情深,是無話不談的手帕交。隻是後來,一人入了深宮,一人嫁入沈家,宮牆阻隔,情誼漸疏,再後來沈夫人離世,陰陽兩隔,便再沒人提起這段過往罷了。”
“我娘是從未提過……”
沈朝露小聲嘀咕,指尖摩挲著衣料上的暗紋,眼底泛起一絲酸澀。
又猶豫了片刻,她大著膽子再問:“先生久在太子身邊,訊息靈通,一定知道安親王夫婦的訊息……他們,還好嗎?”
謝清硯眼神微閃,似是斟酌過字句:“太子妃放心,他們一切安好。”
他沒有多說,沈朝露卻懂,他是不願讓她擔心。
又或許,有些事,不便言說。
她抬眼,直直看向他的眼睛,問的直接:“所以,先生到底想謀什麼?”
其實她心裏是有答案的。
也知,他不會與她交心。
從入東宮起,他一直在幫她置身事外。
這已經是莫大的恩義。
可是……
沈朝露說不好自己是什麼心理……就是想與他多說幾句話。
哪怕沒話找話,哪怕言不由衷,詞不達意。
謝清硯目光落在她臉上,那雙一向溫淡的眼睛裏,有什麼東西翻湧了一下,又沉下去。
“太子妃慎言。”
語氣算不上重,卻讓沈朝露的心微微一沉,緩緩垂下眼。
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淺影,她語氣失落道:“是我唐突了,先生見諒。”
“我,我去看看小殿下……先生請便。”
她微微頷首,錯肩而過時,卻聽他輕聲說了兩個字:“道義。”
沈朝露扭頭,撞進他眼底的堅定,過往回憶,紛至遝來。
謝清硯曾說:公道是世間的裁決,是權力的界定,是史書上的黑白。此乃人力所定,有私心,有權衡,有得失,故而常有偏移,常有冤屈。
而道義,是發乎本心的抉擇。
是明知代價,仍選擇持守的那條底線。
是即便前方是刀山火海,即便身後無一人理解,即便史冊註定不會留下你的名字,你仍會去做,因為那是你的‘心’告訴你的‘應該’。
他說:做你認定該做之事,盡你所能,問心無愧。這便是你立於這天地間,最牢固的‘道義’了。
他還說:公道之外,還有天道,道義之下,還有人心。
若人心不古,時間不語,那便努力成為書寫規則的筆。
那時的沈朝露一句沒聽懂,此刻她好像懂了。
眼睛被風吹的酸脹。
沈朝露揉了揉,眼底還是泛起更多細碎的水光。
不願他看見,她朝前兩步,與他徹底錯開,方纔道:“今日皇後娘娘教我,拜佛求的不是形式,是守住心中的佛……也願先生,往後無論走多遠,都不要走錯路,不要弄丟了自己心中的那尊佛。”
她頓了頓,“我信先生。”
謝清硯喉結輕輕滾動,每一寸肌理都透著隱忍的緊繃,聲音輕得似被晚風揉碎,卻字字清晰:“多謝太子妃提醒,臣謹記。”
廊下的風穿迴廊而過,帶著深宮的寒涼,吹得懸在簷下的宮燈輕輕晃動。
昏黃的光與濃重的影在他臉上交替浮沉,明明滅滅間,竟看不清他眼底的神色。
腳步聲漸遠,他突然回頭,卻隻看見沈朝露飛揚起來的裙擺一角,轉瞬便像一粒被風捲走的塵埃,再無蹤跡。
這一刻,謝清硯隻覺得胸腔裡某處,轟然塌陷。
他終於清晰地感覺到,‘遺憾’二字,早已在他心底荒蕪的角落,生根發芽,此刻已然結出有毒的果子。
一口咬下去,又痛又清醒。
……
蕪縣。
蟲災的事,藏不住,衛烽也沒想藏。
他要的就是讓這把火,燒向京城,燒醒那些身居深宮的人。
他親自口述,讓那縣令寫。
言辭犀利,一句比一句重。
聽得那縣令冷汗直冒,手抖得握不住筆。
滿滿一卷,從東夷細作高價購糧,到禾甲蟲人為引種,再到軍糧資敵、地方縱容,一樁樁一件件,像刀,像劍,像捅破天的矛。
寫罷,縣令早已癱軟在地,渾身被冷汗浸透,連抬頭的力氣都沒有。
衛烽眼底掠過一絲狠厲,示意衛七:“派人送京,直接遞到禦史台,我要讓全天下都知道,大楚的根基,早已被這些蛀蟲蛀得千瘡百孔。”
火,終究是被他親手點燃了。
可火光燃起的同時,抉擇也如期而至。
改道北境,已是箭在弦上。
呂老卻橫在中間,鬍子急得翹了起來,“王爺,萬萬不可!”
“北境是什麼地方?苦寒、風沙、晝夜溫差極大。你舊傷未愈,去那裏,不是養病,是催命。”
他頓了頓,字字句句都剖在局勢上:
“再說名分,你現在是戴罪之身,離京本就已是破例。蕪縣這把火,你燒得光明正大,查貪腐、滅蟲災、護百姓、堵東夷糧道,於公,你是大功。於名,你是忠臣。即便有人容不下你,也隻能在暗處下手,不敢明著將你怎麼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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