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明帝對太子,一日比一日嚴苛,近於刻薄。
得罪人的事,全推給他去做。
事成無功,事過必究,彷彿他這個太子,隻是一柄用完便要收鞘的刀。
太子滿心憋屈無處發泄,好幾次想去擷芳殿撒氣,卻次次撲空。
不知沈朝露用了什麼法子,竟得了潛心禮佛的皇後青眼,獲準日日伴在佛堂誦經,輕易不出殿門。
東宮其他姬妾,要麼畏他如虎,要麼曲意逢迎,沒有一人真正懂他。
太子隻能往宋青瑤那裏去。
自侯府敗落,這女人像是徹底換了一副心腸。
不再像從前那般驕縱無腦,反倒溫順體貼,一心一意隻討他歡心。
沒有哪個男人能拒絕這樣的溫順,更何況,她確有本事,能讓他暫時忘掉朝堂上的煩悶。
衛煊漸漸沉溺其中,煩心政務索性一股腦丟給謝清硯。
謝清硯從沒讓他失望。
要查誰就查誰,要辦誰就辦誰,乾淨利落,不留尾巴。
太子有時覺得,這朝堂上,也就謝清硯還像個辦事的人。
除卻父皇的百般刁難,除卻心中時而莫名浮起的焦慮,太子眼下的日子,倒稱得上順風順水。
隻是他不曾察覺,懷中溫順的宋良娣,眼底藏著的從不是愛慕,而是深不見底的算計。
這看似平靜的東宮溫柔鄉,早已為他埋下了最致命的陷阱。
……
慈安宮。
檀香沉鬱,皇後梁氏撚著手中念珠,一圈又一圈。
沈朝露陪她禮佛的第五天,又睡著了。
腦袋一點一點垂下去,膝上的經書‘嘩啦’一聲滑落,驚得她自己猛地回神。
沈朝露慌忙跪直,聲音發緊:“臣妾失儀,還請皇後娘娘恕罪。”
梁皇後沒惱,彎腰撿起那本經書,輕輕擱在案上。
目光落在沈朝露驚惶的臉上,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柔光,摻著幾分憐惜,幾分憶往昔的悵然。
“你娘從前也這樣。”
皇後的聲音輕緩,像拂過佛堂的風,“一沾佛經就犯困,總說經文太長,佛祖也不嫌累。”
沈朝露猛地抬頭,滿眼錯愕:“您……您認識我娘?”
皇後嘴角彎了彎,那笑意極淡,像沉在杯底的茶沫,稍縱即逝。
“她那時總跟我犟,我說她心不誠,她卻笑,說心誠不誠,佛祖知道就行,用不著念給旁人聽。”
沈朝露鼻尖一酸,想起幼時,娘也是一邊抄經一邊打盹,被她撞見了,便揉著她的頭笑:“娘這是在跟佛祖說悄悄話呢,哪能讓你聽見。”
皇後望著殿外漏進來的天光,像是透過那片亮,看回了少時。
“我與你娘,原是手帕交。那時少女懷春,以為這輩子能得一人心,便是圓滿。”
她頓了頓,聲音裡摻了幾分涼薄:“後來,我們都如願嫁了心上人……”
可一個在深宮,看著深愛的男人,從溫潤少年,一點點變成權衡算計、滿腹帝王權術的君主。那顆為他雀躍的心,也在這深宮冷牆裏,一點點冷成了死灰。
另一個,更是傻,為愛奔赴黃泉……
“都沒落得好下場。”皇後聲音輕輕落下。
殿內靜得隻剩檀香裊裊升起,像一縷扯不斷的線,拴著往昔,也拴著如今。
“所以啊,”皇後轉頭看向沈朝露,笑說:“別學我們。”
沈朝露跪在那裏,喉嚨發緊,不知該怎麼接。
皇後忽然問:“你覺得,何謂敬?”
沈朝露垂首:“對皇後恭敬,對佛祖虔誠,便是敬。”
“那心裏敬,和表麵敬,哪個更重要?”
沈朝露一僵,竟答不上來。
皇後沒等她思索,自顧自往下說:“你睡著時,佛祖不會怪你。你念錯字時,佛祖也不會罰你。佛若在意這些形式,就不是佛了。或者說,這世間本就沒有佛……”
她盯著沈朝露的眼睛,一字一句:“佛,在你心裏。”
“但這深宮裏,有人盯你跪得標不標準,有人盯你念得對不對,等著抓你的錯處踩你一腳。是以,表麵的敬,得裝。”
“心裏的敬,才需要守。”
她看著沈朝露,沈朝露也看著她,圓溜溜亮晶晶的眼裏,是清澈的茫然。
皇後笑了:“你不問問我,如何守?”
沈朝露回神,“請問娘娘,該如何守?”
皇後又笑:“和你娘真是一模一樣……”
像隻傻孢子。
可,誰讓她心軟了呢?
皇後輕嘆:“別期待恩寵,別幻想圓滿,守著心裏的佛,把日子過給自己看,可明白?”
沈朝露忙點頭,“臣妾明白的。”
她本就不求。
一陣風起,案上抄寫的經書飄落一地。
沈朝露去撿,卻不小心看到了上麵的一些內容。
她一時忘了規矩,脫口道:“娘娘還寫話本?”
皇後輕咳兩聲,輕描淡寫:“人生漫漫,總要找點樂子。求佛求的是一方清靜,想得安寧,得求自己,哄著自個兒。”
沈朝露這才驚覺,這位皇後娘娘,和宮裏所有人都不一樣。
她困在這紅牆之內,心卻從未被縛住,活得通透,也活得清醒。
“娘娘……”她忍不住問,“您不喜太子嗎?”
按理,她不是該幫著太子,守著儲位嗎?
皇後沉默了片刻,指尖輕輕摩挲著那疊話本,語氣有些悵然道:“我當然愛我的兒子,他是我生的,是我身上掉下來的肉。”
話鋒一轉,她看向掛在殿外的經幡,被風卷得輕輕晃:“可他現在,是太子。”
她沒辦法再看著第二個深愛之人,慢慢變得麵目全非。
可又不得不接受……
“人都會變。”
皇後無奈輕嘆:“你得接受所有人的變化,包括自己的兒子,包括自己……”
她接受不了,所以躲到這裏來,守著心裏的佛,過自己的日子。
沈朝露似懂非懂,但心裏那根綳了許久的弦,卻是徹底鬆下。
“娘娘,”她輕聲問:“臣妾明日還能來陪您念經嗎?”
皇後看她一眼,“想來就來,困了就睡,我和佛主,都沒意見。”
晚間,翠柳得了訊息,說太子外出不在東宮。
沈朝露想小糰子了,回東宮時便徑直去了靜思殿。
她走路向來快,裙角帶風,轉過迴廊拐角時,未及細看,竟與人撞了個滿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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