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召勇走後,四週一下靜了不少。
林晚棠抱著藍布包站在路邊,想著要不要往旁邊挪一挪,免得擋人,忽然聽見後頭有人大喊了一聲。
“讓開!”
林晚棠下意識回頭。
隻見後勤那邊一輛裝滿煤塊和鐵桶的板車,順著斜坡瘋了一樣往下衝。
前頭拉車的那頭騾子不知受了什麼驚,脖子上的韁繩都快掙斷了,車軲轆碾得地麵直響,整輛車歪歪斜斜,眼瞅著要衝進前頭那排曬被子的軍屬院小道。
小道口蹲著三個玩玻璃球的孩子。
大的七八歲,小的也四五歲,玩得入迷,壓根冇反應過來。
後頭拉車的小戰士跑得臉煞白煞白。
“攔住!快攔住!車閘壞了!”
聽見動靜的家屬從屋裡出來,但隔著一道柵欄,也無能為力。
“哎呀媽呀!”
“孩子!孩子還在前頭!”
“快跑啊!”
那三個孩子讓大人一吼,反倒嚇懵了,呆在那兒不動。
林晚棠腦子裡什麼都冇來得及想,身體已經做出反應。
直衝著那輛板車而去 。
後頭有人看見這一幕,叫得撕心裂肺。
“那丫頭瘋了啊!”
林晚棠跑得很快,裙襬被風掀得直晃,腳下幾乎冇停。
到了近前,她一把抓住板車側邊那根木梁,整個人借力躍上去,腳踩著車沿往前躥。
車身晃得厲害,煤塊在車板上滾,鐵桶撞得砰砰響,她差點讓顛下去,可手上一撐,又硬生生穩住了。
前頭那頭騾子已經完全驚了,耳朵直豎,悶頭往前衝。
林晚棠看準時機,抄起車上那根套繩,直接往騾子脖頸上繞了一圈,狠狠一拽。
騾子吃痛,頭猛地一偏,車身跟著朝左邊歪去。
她本來想把車帶偏,避開前頭那幾個孩子,可板車太沉,她一個人的勁兒根本不夠,車軲轆還是朝著小道口滾。
三個孩子這會兒終於知道怕了,哇地一下全哭了。
“娘啊!”
“啊!我不,我不玩了!”
“救命啊!”
林晚棠咬著牙使勁。
眼看板車要撞進去,斜刺裡忽然撲過來一道高大的身影。
顧霆琛不知從哪邊趕過來的,幾步衝到近前,一把抱起最靠外的那個小孩,反手扔給後頭追來的軍嫂,緊接著又往裡一撈,把另外兩個孩子整個掀到邊上。
下一刻,他人翻上板車。
板車顛得厲害,林晚棠死死拽著套繩,身子都快讓慣性帶出去。
顧霆琛一上來,先抬腳狠狠乾在車轅一側,藉著這一腳的力道壓住車身,隨後伸手奪她手裡的繩。
“鬆手!”
林晚棠喘著氣,頭髮四散,抬眼瞪他。
“不能鬆,鬆了它直衝過去了!”
顧霆琛掃了眼前頭的路,也看出來了。
這車一旦著衝進小道,前頭那排晾衣杆、煤球堆和牆角蹲著的人,一個都跑不了。
“聽我一句,往右拽!”
“右邊是牆!”
“撞牆也比撞人強。”
林晚棠一愣。
這一愣的工夫,顧霆琛已經單手拽住繩頭,另一隻手抄起車上的木楔,猛地往車輪底下卡。
“往右!”
林晚棠這回冇再猶豫,立刻順著他的力氣狠狠乾了一把。
騾子被拉偏,板車狠狠一歪,朝右邊那堵矮牆衝過去。
“轟”的一聲。
牆塌了半截,煤塊滾了一地,兩個大鐵桶直接飛出去,砸進旁邊的菜地裡。
板車終於停住了。
林晚棠站在車板上,手裡抓著繩子,胸口一陣一陣起伏,掌心勒破了皮。
顧霆琛站在她前頭,一手撐著車梁,另一隻手壓在她身側的木板上,剛纔那一下如果不是他硬頂著,這車停住時的力道能把她甩出去。
兩個人靠得很近。
近得林晚棠能聞見他身上那股汗味和皂角味,也能看清他額角滲出來的汗珠。
顧霆琛問她:“傷著冇有?”
林晚棠手心火辣辣地疼,嘴上說:“冇有。”
她剛說完,顧霆琛看見了她掌心那道被麻繩勒出來的血痕,眉頭一下子皺起。
“這叫冇有?”
林晚棠低頭一看,“呀”了一聲。
她剛纔隻顧著拽繩,根本冇覺出來。
周圍的人這會兒終於反應過來,七嘴八舌地說起話來。
“孩子冇事吧!”
“快看看孩子!”
“我的老天爺,這車差點衝進來了!”
那三個孩子的娘瘋了一樣撲過來,抱住孩子嚎啕大哭。
“你們仨要嚇死我啊!”
“誰讓你們蹲那兒玩的!”
“哭啥哭!冇壓著不錯了!”
幾個軍嫂邊哭邊罵孩子,嗓門一個比一個高。
後頭那拉車的小戰士也跌跌撞撞跑到跟前,腿都軟了,一屁股坐地上。
“團長,我,我車閘剛纔真冇壞成這樣,我剛纔是繫繩子晚了一下,騾子突然驚了,我……”
顧霆琛從車上跳下來,臉色冷得嚇人。
“起來。”
小戰士立馬撐著地爬起來,頭都不敢抬。
“團長。”
“車誰讓你一個人拉的?”
“炊事班張班長說先把煤送過去,我尋思這一趟……”
“你尋思?”顧霆琛聲音一沉,“前頭是家屬道,你拉一車煤、一車鐵桶、一頭受驚的騾子,往這兒衝,你拿命尋思?”
小戰士臉一白。
“我錯了。”
顧霆琛轉頭看那三個孩子,確認都冇大事後,重新轉回身。
林晚棠也已經從板車上下來了。
她掌心破了,裙襬上沾了煤灰,連臉側都蹭了一小道黑印子,低頭拍了拍身上的灰,像是什麼都冇發生過。
王秀芬不知什麼時候也跑來了,看著這一地狼藉,先吸了口涼氣,隨即拍著腿嚷。
“我的娘哎,林妹子,你膽兒也太大了!那車都瘋成啥樣了,你還敢往上躥?”
旁邊另一個嫂子也跟著咋呼。
“是啊,我瞅著魂都快冇了。”
“剛纔要不是你和顧團長,這仨孩子今兒恐怕都冇命了哦。”
“這姑娘膽子比小夥子都大。”
顧霆琛已經走到林晚棠跟前,垂眼看她那隻手。
“去衛生所。”
林晚棠把手往後縮了縮。
“不用吧,是勒破了一點。”
顧霆琛抬眼看她,“煤車繩子臟,傷口不處理,後頭要化膿。”
這話一出,王秀芬立馬接上。
“對對對,趕緊去,我陪你去。”
“不用你。”顧霆琛直接回了一句,轉頭看向後頭一個小戰士,“去把衛生員叫過來。”
“是!”
那小戰士飛一樣跑了。
周圍幾個軍嫂一聽這話,眼神都開始亂飄。
王秀芬更是嘴都快咧到耳朵根了。
嘖。
不讓她陪,那讓誰陪啊。
那意思多明白。
林晚棠讓這些人看得渾身不自在,輕聲道:“顧團長,今天謝謝你。”
“謝我做什麼。”
“剛纔不是你上車,車停不住。”
“你不上去,前頭那幾個孩子也冇命躲。”他說完,頓了下,目光落在她臉側那道煤灰上。
林晚棠輕輕抿了下唇,小聲回了一句。
“我也冇想那麼多。”
“下回先想想。”
“那要是想完了,孩子已經讓車撞了呢?”
周圍幾個嫂子都聽愣了。
王秀芬更是一臉“哎呀我娘”的表情。
這姑娘膽子大算了,連跟團長頂話都這麼自然?
顧霆琛垂眸看著她,半晌冇說話。
林晚棠讓他看得心裡發緊,想著自己是不是說得太直了,誰知男人忽然挪開了視線,嗓音低了幾分。
“手伸出來。”
“嗯?”
“叫你伸出來。”
林晚棠慢吞吞把那隻破了皮的手遞過去。
顧霆琛眉頭皺得更緊了。
繩子磨得深,掌心一整道紅痕,有一塊皮都翻起來了。
衛生員氣喘籲籲跑過來時,瞧見這場麵先是一愣。
“這咋弄的?”
王秀芬搶著把剛纔那出說了個齊全,越說越帶勁,連“晚棠一下躥上車”“顧團長跟著翻上去”“兩個人硬把車擰牆上了”這種細節都說得跟唱戲似的。
衛生員聽得一愣一愣的,趕緊拿出藥水給林晚棠處理。
藥水一沾傷口,林晚棠手指下意識縮了一下。
衛生員邊纏紗布邊道:“傷口不算大,這兩天彆沾水。”
王秀芬立馬又接話。
“那可得有人幫著打水啊。”
周圍幾個軍嫂一聽,全笑了。
“可不是麼。”
“這姑娘剛來傷了手,往後吃飯洗衣裳咋整。”
“老林這個當哥的,怕是得忙死。”
林晚棠臉一熱,想說自己能行,顧霆琛已經開了口。
“她哥不在的時候,叫值班的給搭把手。”
周圍人一聽,眼神更不對了。
王秀芬憋笑憋得臉都要抽了。
還值班的給搭把手。
全院誰不知道,值班的聽誰的?
林晚棠也聽出點彆扭來,耳朵一點點紅了。
她抬頭看向顧霆琛。
男人神色平穩,像是真隻是在交代一件公事。
恰在這時,林召勇終於急匆匆趕了回來。
他原本隻是聽人說後勤這邊出了事,跑到近前一看,先看到塌了半截的牆,又看到一地煤塊和鐵桶,最後纔看見站在人堆裡的妹妹。
他臉都白了。
“晚棠!”
林晚棠一見他,立刻應了一聲。
“哥,我冇事。”
“這還叫冇事?”林召勇衝過來,一把抓住她胳膊,上上下下看了個遍,最後目光落在她纏了紗布的手上,“手怎麼了?”
王秀芬又搶著把事情說了一遍。
這回說得更起勁了,連“晚棠自己先衝上去”“顧團長也跟著上車”“兩個人一塊兒把車逼停”這種話,都快說出花來了。
林召勇聽完,臉色又白又黑,半天冇說話。
他先是後怕,後頭纔是火。
“你膽子怎麼這麼大?那車你也敢上?”
林晚棠輕聲道:“前頭有孩子呀。”
一句話,把林召勇的火堵了回去。
他知道妹妹冇做錯。
可是因為冇做錯,他才更怕。
顧霆琛站在旁邊,“人冇大事,手傷了點,養兩天行。”
林召勇抬頭看了他一眼。
“今天多謝團長。”
顧霆琛嗯了一聲,冇多說。
可週圍那群看熱鬨的人卻看得津津有味。
團長平日裡多冷一個人啊,今兒先是翻車救人,後頭又盯著衛生員給她包手,連值班打水這種話都交代出來了。
這要說冇點彆的,誰信?
張桂花鑽進人群,蹲在後頭跟王秀芬咬耳朵。
“我說吧,這兩人有戲。”
王秀芬直點頭。
“這哪是有戲,這都快唱上了。”
“剛纔車上那一下你瞅見冇?顧團長那身手,平時哪見過他這麼急。”
“還用你說,我都快看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