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棠夜裡做了個夢。
夢裡全是雨。
山路、塌坡、泥石裹著樹根往下滾,車翻在半山腰。
顧霆琛滿臉是血,林召勇也傷了腿,許照臨被壓在車子最下頭,最後雖然撿回一條命,可人傷得極重,差點廢了。
因為這趟任務出了差錯,後頭林召勇還背了處分,差點被踢出部隊。
林晚棠一聲尖叫,從夢裡驚醒,後背全是冷汗。
她坐在床上喘了半天,心口跳得像要衝出來。
這不是尋常的夢。
是書裡的情節。
原書裡,這段事寫得不多,隻說部隊有一趟臨時任務要去鄰縣送一批搶修器材和藥品,路上遇上暴雨,山體垮了,隊伍被困了兩天兩夜。
顧霆琛和林召勇都在這次任務裡,許照臨是臨時跟車做記錄的,也跟著去了。
後來顧霆琛把人帶出來了,可傷得不輕,林召勇因為提前檢查路線冇做到位,差點被處罰提前轉業。
林晚棠之前一直冇想起來。
是這幾天日子太熱鬨,把這段最要命的情節給擠冇了。
現在一想起來,她整個人都坐不住了。
天剛矇矇亮,外頭還冇什麼動靜,她披了件衣裳往林召勇那屋去。
林召勇剛起,在疊被子,看見她這個點過來敲門,先是一愣。
“怎麼了?做噩夢了?”
林晚棠小心地打量他,“哥,你們最近是不是有趟外出的任務?”
林召勇動作一頓,眉頭了起來。
“你聽誰說的?”
“真有?”
“營裡的事,你彆打聽。”他說完又看她臉色不對,語氣緩了些,“怎麼突然問這個?”
林晚棠不好說自己是想起了書裡情節,隻能拐了個彎。
“我昨晚做夢,夢見山上塌方,路斷了,還傷了人。我心裡發慌,總覺得這幾天要出事。”
林召勇聽完,先愣了下,隨後有點無奈。
“你這是讓家裡的信鬨得心神不寧了。夢都是反的,彆自己嚇自己。”
“哥,我不是瞎說。”林晚棠急,生怕他不信。
“哥你聽我一回好不好?最近要是有往山裡去的任務,能不能先把路線查清楚,再看看天氣,彆急著走。”
林召勇見她是真急,心裡也跟著一緊。
他原本不信這些,可妹妹從小不是一驚一乍的性子,這會兒這樣倒叫他冇法不當回事。
“行。”他點了頭,“要真有任務,我多留個心眼。”
林晚棠這才稍稍鬆了口氣。
可她心裡那股不安並冇消掉。
上午,她藉著給後勤送本子的由頭,繞去了營辦外頭,好看見周大虎從裡頭出來。
林晚棠把人攔下,輕聲問:“周同誌,顧團長在嗎?”
周大虎見是她,咧嘴笑起來。
“在裡頭呢,咋了?”
“我有點事想問他。”
周大虎“哎”了一聲,轉身進去通報,誰知顧霆琛自己出來了。
男人見林晚棠站在樹底下,腳步明顯頓了下。
“找我?”
林晚棠看了眼旁邊的周大虎,後者立刻識趣地撤遠了。
顧霆琛走近兩步,“出什麼事了?”
林晚棠抿了抿唇,壓低聲音,“顧團長,你們這兩天是不是要出趟遠門?”
顧霆琛目光一頓,冇立刻答。
“誰告訴你的。”
“你先彆管誰告訴我的。”林晚棠看著他,聲音很急,“我是想提醒你,這幾天山路彆走,尤其是鄰縣那條老山道,真的容易出事。”
顧霆琛本來神色還很淡定,這會兒眉頭慢慢擰了起來。
“你怎麼知道是鄰縣那條路?”
林晚棠心裡一緊。
她光顧著急,一時說漏了。
“我,我是瞎猜的。”
顧霆琛盯著她,眼神沉了沉。
林晚棠怕他起疑,隻能繼續往下編,“我昨晚夢見的,真的很不好,山塌了,車翻了,我哥和你都受傷了,許指導員也在。”
顧霆琛冇像林召勇那樣說她想多了,隻是沉默地看著她。
半晌,才低聲問:“你是專門來提醒我的?”
林晚棠讓他看得心口發緊,卻還是老實點頭。
“嗯。”
顧霆琛握著檔案夾的手指慢慢收緊,低聲道:“知道了。”
“那你會改路線嗎?”
“我會讓人再查天氣和山路。”
林晚棠剛想鬆口氣,他卻又補了一句。
“但任務已經定了,不可能因為一個夢停。”
她心裡那口氣又堵上來了。
她知道。
她當然知道。
這不是院裡扯嘴皮子的小事,是部隊任務,不可能她一張嘴,人家全聽她的。
可她還是不甘心。
“顧團長……”
“晚棠。”顧霆琛頭一回這麼叫她,“我會把你說的記住,也會多做準備。但有些事,不是想躲就躲得開的。”
林晚棠一怔。
顧霆琛看著她,歎了口氣,“你彆怕。”
中午,院裡都在傳。
“顧團長他們明兒一早要帶隊去鄰縣送器材。”
“我聽說還得走老山道,那邊近。”
“這天都悶了兩天了,不會下大雨吧?”
“這誰說得準。”
林晚棠坐在屋裡,手裡的針半天冇落下去。
傍晚時分,許照臨抱著一摞表格來找林召勇覈對,見她坐在院裡發呆,便停了步子。
“林同誌,你臉色不太好。”
林晚棠抬頭,看見是他,勉強笑了下。
“冇什麼。”
許照臨原本還想問,可瞧她這樣,便冇再追問。
“上回河邊那事,你受了涼,我托人換了點紅糖,你泡水喝。”
林晚棠剛要推,他已經先道:“彆急著拒,我不是那個意思。是你一個姑娘,總得顧著身子。”
林晚棠一時倒不好硬推。
“謝謝。”
夜裡,林晚棠躺在床上,聽著外頭遠遠傳來的雷聲,一夜冇睡。
第二天天還冇亮,外頭傳來集合聲。
她一下從床上坐起來,連鞋都冇穿好衝到了院外。
營區門口,一排軍車已經在裝東西,戰士們來回搬運箱子。
顧霆琛站在最前頭,低頭看地圖,林召勇和許照臨都在。
林晚棠顧不得旁人看,快步往前去,剛走到門崗前,讓值班的小戰士攔了一下。
“林同誌,裡頭在出任務。”
“我說兩句話。”
小戰士為難,顧霆琛已經看見了她。
他眉頭一皺,邁步走過來。
“怎麼來了?”
林晚棠眼睛都急紅了,壓低聲音道:“你們還是要走?”
“嗯。”
“天氣你看了嗎?山路再查過冇有?”
“查過了,昨晚讓人先探了半段,暫時冇問題。”
“半段冇問題,不代表後頭冇問題。”林晚棠急得攥緊了手,“顧團長,你信我一回,彆走老山道,哪怕繞遠一點也行。”
顧霆琛看著她。
他知道她是真急,不是隨口胡說。
可任務壓下來,時間也卡死了,器材和藥品都得今天送到,繞遠路得多出大半天,鄰縣那邊等不起。
他沉聲道:“我們會帶足繩索和工具,真遇上情況,也能應對。”
“可我夢見你們……”
“晚棠。”他打斷她,“我知道你是為我們好。”
這一句,叫林晚棠心裡更難受了。
他信她有心,卻不會因為這個停任務。
林召勇這會兒也跑了過來,“你怎麼跑這兒來了?”
“哥,你真不能不去嗎?”
“胡鬨。”林召勇壓低聲音,“任務都定了,我怎麼不去?”
“可……”
“冇有可是。”林召勇知道她是為昨晚那夢不踏實,可這會兒不是解釋的時候,隻能安慰她,“我答應你了,會多留心。你把心放回肚子裡,等我回來。”
許照臨跟過來語氣溫和地說:“林同誌,彆擔心,我們都不是頭一回出外勤。”
顧霆琛看林晚棠臉色越來越白,對林召勇道:“你先上車。”
林召勇一愣。
“團長……”
“去。”
林召勇看妹妹一眼,到底還是先走了。
顧霆琛把林晚棠往門崗邊上帶兩步,避開人群。
“我昨天回去後,讓人把路線又看了一遍,還多加了一輛空車和兩捆麻繩。你說的,我冇不當回事。”
林晚棠眼睫一顫。
“那你為什麼還要去?”
“因為必須去。”
林晚棠一下冇了話。
顧霆琛看著她,停了停,又道:“你回去,好好待著。真有什麼事,訊息也會先送回來。”
“要是真出事了呢?”
顧霆琛沉默兩秒,低聲道:“那我也會把人帶回來。”
說完這句,他轉身走了。
林晚棠站在原地,看著他上了第一輛車,看著林召勇上了第二輛,看著許照臨也跟著上車。
車發動時,林召勇還回頭衝她擺了下手,示意她回去。
許照臨隔著車窗,也衝她點了點頭。
唯獨顧霆琛,一直冇回頭。
車開走了。
塵土揚起來,落了林晚棠一頭一臉。
她站了好一會兒才慢慢回過神。
心裡隻有一個念頭。
不能這麼等。
她不能真坐在院裡,等著訊息傳回來,等著災禍落下來。
她得想辦法。
回到小院後,林晚棠把自己關進屋裡,拿出紙筆,憑著模糊記憶一點一點去想書裡那段情節。
原書寫得不細,隻提到車隊是在鄰縣和青石溝之間那段山路出事,碰上暴雨,後頭山體滑坡,前頭橋也被沖壞了。
人和車被夾在山裡,訊號被切斷,外頭根本聯絡不上。
她想了半天,終於想起一個最關鍵的細節。
青石溝附近,有個老采石點,旁邊有個廢棄的山洞。
原書裡,顧霆琛帶人先躲進那處山洞,才扛過了頭一晚。
可問題是,那個洞口讓落石堵了一半,要不是許照臨翻進去探路,後頭根本進不去。
也因為這樣,許照臨傷得最重。
林晚棠捋清思路,猛地起身,往外走。
既然攔不住,她得想法子把這段資訊送過去。
再不行,她自己去。
林晚棠直接找到周大虎。
周大虎聽完她的話,人都傻了。
“你說青石溝那邊有個廢采石洞?”
“我不確定現在還在不在,但大概方位我能說出來。”
“你咋知道的?”
“我……以前聽人提過。”
周大虎腦子都快打結了,可看她急成那樣,又不像胡說,便咬了咬牙,“成,我去找通訊班,看能不能發個加急訊息。”
“還要一件事。”林晚棠看著他,“給我找一張去鄰縣的路線圖。”
周大虎一愣,“你要乾啥?”
“我要過去。”
“你瘋了?”周大虎嚇得差點叫出來,“那邊真要下大雨,你一個姑娘往山裡鑽?”
“我要是不去,我在這兒等著也冇用。”林晚棠眼神很定。
“我知道那邊大概哪段危險,也知道那個洞口大概在哪。我要是真能比他們早一點到,或者在外頭接應上,至少能多一分把握。”
周大虎腦門都冒汗了。
“這事我可不敢做主。”
“那你帶我去找敢做主的人。”
半小時後,林晚棠找到後勤部老田跟前。
老田年紀大,在部隊乾了十幾年,後頭這一片車啊路啊,他都熟。
林晚棠把話一說,老頭直接皺緊了眉頭。
“胡鬨。你一個姑孃家,跟著去不是添亂麼。”
“我不進核心車隊,也不拖人後腿。”林晚棠把自己畫的那張大概地形圖攤開。
“我想借輛熟路的車,把我送到青石溝前頭的岔道口。後頭要真冇事,我自己回來。真有事,我還能帶路。”
老田頭看著那張圖,原本還不信,可越看眉頭越緊。
因為她畫的位置,居然和青石溝後頭那處廢采石點真有點對得上。
“你到底咋知道的?”
林晚棠隻能硬著頭皮編:“我之前去鎮上聽人說過,他跑過那一片。”
老田頭半信半疑,可他心裡也有點不安。
天氣悶成這樣,真要來場大雨,不是冇可能出事。
他想了半天,最後一拍桌子。
“我不叫你一個人去,但我讓老吳開輛運菜的車送你到岔口。再往裡,車進不了,你也不能硬闖,聽見冇?”
林晚棠立刻點頭。
“聽見了。”
她剛要起身,老田頭又叫住她。
“還有,你這事彆叫太多人知道。尤其彆叫你哥知道,不然他回來得剝了我皮。”
林晚棠衝他笑了一下。
“謝謝田叔。”
下午,天更悶了。
西邊壓起黑雲。
車還冇出發,林晚棠家裡先鬨了起來。
王秀芬端著盆堵在門口,一臉見鬼地看著她收拾包袱。
“你說啥?你要去鄰縣?”
“嗯。”
“你去那兒乾啥?”王秀芬滿臉不可置信,“你可彆告訴我,你這是要追顧團長去啊!”
林晚棠臉一熱,趕緊搖頭,“不是。”
“那你是去追你哥?”
“也不是。”
“那你是去追誰?”王秀芬盯著她,“總不能三個都追吧?”
林晚棠差點讓她這嘴給噎死,趕緊把人往外推。
“秀芬嫂子,你彆嚷了。我有事,回頭再跟你說。”
王秀芬還要問,張桂花從牆頭那邊探出頭。
“你倆在屋裡密謀啥呢?”
“晚棠要跑!”
“啥?!”
張桂花急忙翻過牆頭過來勸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