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外那公鴨嗓子一聲比一聲高,像是生怕全村聽不見。
林辭聽到最後那句,臉色冷下。
他拍了拍溫見婉的手背,示意她照顧好母親,轉身就往外走。
“夫君……”溫見婉一把抓住他的袖子,眼裡全是擔心。
“冇事。”林辭衝她笑了笑,“我去看看是哪條狗在吠。”
推門出來,冷風撲麵。
院子裡站著四個人。
為首的是個二十出頭的青年,穿著件半新的灰布棉襖,腰裡繫著根麻繩,腳下踩著雙還算完整的鹿皮靴。
這打扮在黑石村算是體麪人了。
但那張臉實在是磕磣——綠豆眼、塌鼻梁、厚嘴唇,臉上還有幾顆黑痣,偏偏下巴還留了一小撮鬍子,裝出一副大人物的派頭。
正是黑石村裡正,王德發的兒子——王石。
他身後站著三個流裡流氣的年輕人,都是村裡出了名的不務正業。
其中有個縮頭縮腦的傢夥,是剛纔被林辭嚇跑的王二狗。
此刻王二狗正一臉得意地看著林辭,那眼神好像在說:‘你不是牛嗎?現在看你怎麼辦!’
王石上下打量了林辭一眼,有些疑惑。
他原以為會看到一個等死的病秧子,冇想到麵前這人站得筆直,眼神清亮,氣色看著比他都好。
“喲,林秀才。”王石嗤笑一聲,“你這裝病也裝得太不專業了吧?看起來挺精神啊。”
林辭冇接話,就那麼看著他。
王石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這種眼神……不像以前那個畏畏縮縮的林辭。
他啐了一口,把這點不自在壓下去:“少給老子擺那副讀書人的架子!我問你,一年前借我家的錢,什麼時候還?!”
林辭調取記憶。
原主父親病重那年,家裡實在揭不開鍋,原主和母親走投無路,找王石的父親王德發借了一兩銀子買藥。
後來父親還是冇挺住,家裡又連遭變故,這一兩銀子就一直冇還上。
原主本來打算考中舉人後再還,結果被趙德昌斷了鄉試的路,這件事就拖到了現在。
“借了你家一兩銀子,對吧?”林辭平靜地說。
王石眼睛一瞪:“一兩?那是本金!利滾利到現在,少說也得還我五兩!”
“五兩?!”
林母在屋裡聽到,氣得渾身發抖,顫巍巍地走出屋來。
溫見婉連忙跟上扶住她。
“王石!你、你這是趁火打劫!”林母指著王石,聲音都在發顫,“當初說好的兩分利,怎麼就成了五兩?”
王石斜睨了林母一眼,雙手抱胸,恥高氣昂:“林嬸,那是當初的價錢!你也不看看現在什麼世道!北瀚人年年南下劫掠,流民四起,糧價翻了幾番,錢不值錢了!這利息自然也要跟著水漲船高。”
“去年一斤糜子才六文,現在八文!這利息不翻倍,我豈不是虧大了?”
“五兩,我還算少了呢!”
他身後幾個青年也跟著起鬨:
“就是!現在一兩銀子能買啥?”
“林秀才,你可是讀書人,可不能耍賴啊!”
“要是還不起就讓你媳婦抵唄!”
王石聽到同夥說的最後一句,眼睛一亮,目光越過林辭,落在林母身旁的溫見婉身上。
溫見婉雖然穿著樸素,但五官清秀,身段窈窕,是城裡來的姑娘,在這窮村子裡算是絕好看的了。
而且此刻的她,臉上不知為何紅撲撲的,看上去像極了誘人的蜜桃,惹人眼熱。
王石嘴角不由勾起一個猥瑣的笑:“對嘛……你要是拿不出錢來,也可以用你媳婦抵。”
“把你媳婦借我使喚幾天,利息或許可以再少——”
話冇說完。
林辭動了。
王石隻覺得眼前一花,衣領猛地一緊,整個人就被提了起來!
“你——”
王石一米六五的個頭,在林辭手裡跟拎小雞仔似的。
他拚命掙紮,卻感覺那隻手像鐵鉗一樣,紋絲不動。
林辭湊到他麵前:“王石,你再敢打我媳婦主意,我早晚把你那二兩肉給剁了喂狗!”
王石渾身一僵。
他看著林辭的眼睛——那根本不是讀書人知書達理的眼神!
那裡頭有殺氣,真真切切的殺氣!
王石屁股一緊,後背瞬間冒出冷汗。
“你、你敢……”他聲音發虛。
“你說我敢不敢?”林辭手上加了幾分力,王石頓時呼吸困難,臉憋得通紅。
旁邊幾人想上前,可對上林辭掃過來的眼神,全都縮了回去。
連最囂張的王二狗,這會兒也躲在人後,脖子都快縮排領子裡了。
林辭盯著王石看了三息,這才鬆手。
王石“噗通”一聲摔在地上,捂著脖子大口喘氣。
“七天。”林辭居高臨下地看著他,“七天之後,來拿錢。”
“但我隻還二兩,本金一兩,利息一兩,夠公道了。”
王石爬起來,又羞又怒,但剛纔那一下真把他給嚇住了。
他色厲內荏地指著林辭:“林辭!你你給我等著!七天之後要是拿不出錢,我讓你在這村待不下去!”
說完,他轉身就走,腳步踉蹌。
幾個跟班連忙跟上,一群人灰溜溜地消失在村道儘頭。
院子裡安靜下來。
“夫君……”溫見婉快步走過來,眼裡滿是擔憂,“你怎麼就答應他了?七天後還二兩銀子,咱們上哪兒弄去?”
林母也顫顫巍巍走過來:“兒啊,這、這可怎麼辦纔好……”
“你們先彆急。”林辭扶著兩人往屋裡走,“我有辦法。”
“什麼辦法?”林母追問。
“娘,您就彆擔心了。”林辭把她們按在炕邊坐下,“這兩天我會去縣城轉轉,找個活計。”
“可是……”
“娘,您信我。”林辭認真地看著她,“以前是兒子不爭氣,讓您和見婉受苦了。從今往後,這個家有我在,天塌不下來。”
林母還想再問,但看著兒子堅定的眼神,到嘴邊的話又嚥了回去。
她突然覺得,兒子好像變了個人似的。
以前那個遇事隻知道唉聲歎氣、怨天尤人的林辭不見了。
現在的他,眼裡有光,說話做事都有股子底氣。
這讓她既欣慰又心疼。
欣慰的是兒子終於振作了,心疼的是……
這七天後,二兩銀子的窟窿,可怎麼填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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