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一早,天還冇亮透。
林辭睜開眼,懷裡的溫見婉睡得正香。
他輕輕抽出胳膊,準備起身,溫見婉卻迷迷糊糊地往他懷裡蹭了蹭。
“夫君……天還早呢……”
“我得去縣城辦點事。”林辭在她額頭親了一口,“你再多睡會兒。”
溫見婉這才清醒過來,連忙坐起身:“去縣城?那我、我給你做早飯。”
“不用,昨晚剩的粥熱熱就行。”林辭按住她,“你今天好好歇著,昨晚……累壞了吧?”
溫見婉臉一紅,低下頭:“冇、冇有……”
林辭笑了笑,冇戳破。
不過溫見婉還是跟著林辭穿好衣服下了炕。
走去堂屋,林母也已經起來了,正在灶台前忙活。
“娘,今兒我去趟縣城辦點事。”林辭說道,“你跟見婉好好在家裡呆著,就彆再出去挖甘草了。”
林母手一頓:“去縣城?六十裡路呢,你怎麼去?上次就是你走路去太過勞累才病倒的。”
六十裡路,步行起碼得走四個時辰。
林辭:“我找王嫂借個牛車。”
“牛車?那可貴重,王嫂能借咱們嗎?”
“能。”林辭摸了摸胸口的銀兩,自信說道,“我付租金,一天五十文,她準樂意。”
這價碼公道。
王嫂家那牛車平時拉磨,閒時也接些活計,三十文一天是市價,五十文算高價了。
果然,林辭過去一說,王嫂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縫。
“林秀才客氣啥呀!車你儘管拿去用,我讓鐵牛給你趕車,他熟路!”
王鐵牛憨厚地撓頭:“林秀才,我送你,路上有個照應。”
林辭冇推辭,兩人即刻出發。
初秋的清晨,西北邊陲的風已經帶著寒意。
路兩邊的荒草掛著白霜,遠處連綿的土山在晨霧中若隱若現。
路上偶爾能看到逃荒的流民,衣衫襤褸,拖家帶口,眼神麻木。
王鐵牛趕著車,歎氣道:“聽說北瀚人又開始南下搶掠了,死了不少人,這些人估計是從其他縣逃難過來的。”
林辭看著那些流民,心裡略沉。
亂世,人命最不值錢。
他得儘快變強,才能保護家人。
見林辭不說話,王鐵牛趕著牛,也冇覺得有啥尷尬,繼續隨口問道,“林秀才,你去縣城要乾啥呀?”
“買大麥。”
“大麥?”王鐵牛愣了,“你買那玩意兒乾啥?還不如買點精糧屯著呢。”
林辭笑笑:“有用。”
王鐵牛見他不細說,也不好再追問。
心裡卻在犯嘀咕:這讀書人就是不一樣。
兩個時辰後,風砂縣城牆出現在視野裡。
這縣城不大,城牆土夯的,高不過兩丈,城門洞子黑黢黢的,進出的人稀稀拉拉。
守門的兵卒縮在避風處烤火,連查都懶得查。
進了城,王鐵牛帶著林辭直奔縣城最大的糧鋪——陳記糧行。
陳掌櫃,矮胖身材,油光滿麵,一雙眼睛看人先往下三路掃,掂量你兜裡有多少銅板。
林辭一進門,聽到動靜的陳掌櫃抬眼皮一瞅。
見是林辭,愣了一下,纔想起來。
他嗤笑出聲:“喲,這不是磐石鄉的林秀才嗎?怎麼有空往我糧鋪鑽?我這可不需要你吟詩作對啊。”
這語氣,跟前世那些狗眼看人低的甲方一個德行。
林辭冇惱,反而笑了:“陳掌櫃,生意上門,你就是這般待客?”
“客?”陳掌櫃把算盤一推,上下打量林辭的破棉襖,“林秀才,您這打扮,像是買得起精糧的主?彆是進來避風的吧?”
店裡還有幾個買糧的,聞言都扭頭看過來,有人也認出了林辭,低聲議論著。
“那不是得罪趙縣丞的林秀才嗎?怎麼還冇餓死?”
“聽說前幾日在街上還被趙三那家仆給打了一頓,嗬嗬,真是丟死人了。”
林辭充耳不聞,倒是一旁的王鐵牛聽著來了氣。
不過林辭微微抬手示意其不必爭辯,隨即走到櫃檯前,手指敲了敲檯麵:“陳掌櫃,大麥,什麼價?”
陳掌櫃撇嘴:“八文一斤。怎麼,林秀纔要買?買幾斤?半斤?一斤?兩斤?三斤?”
這價碼比市價高了一文,擺明欺負他。
林辭伸出五根手指。
“五斤?”陳掌櫃嗤笑,“五斤大麥,四十文,我都不好意思開票。”
“五百斤。”
“五……啥?你說啥?!”
陳掌櫃掉凳,差點摔了下來。
店裡瞬間安靜。
幾個買糧的路人張著嘴,手裡的糧袋子都忘了放下。
陳掌櫃瞪圓了眼,肥肉一顫:“五、五百斤?林秀才,你莫不是來消遣我的?”
“你看我像?”林辭從懷裡摸出那枚五兩官銀,‘啪’地拍在櫃檯上,“我隻給七文一斤,五百斤大麥,一共三千五百文,也就是二兩一千一百文,多一文都不給,我自己帶車拉回去。”
陳掌櫃的手抖了,拿起銀子咬了咬,是真的。
他臉上的輕蔑瞬間消失,堆起滿臉褶子:“哎喲!林秀才!林公子!您瞧我這狗眼!有眼不識泰山!五百斤是吧?馬上裝!柱子!梁子!趕緊出來搬貨!”
兩個夥計聽見喊聲,從後院衝出來,也是一臉懵。
陳掌櫃親自繞出櫃檯,給林辭搬凳子、倒熱茶:“林秀才,您坐,您坐!這大麥是今秋新收的,顆粒飽滿,您放心!”
旁邊一個買糧的老漢看得眼直,拽著旁邊的客人問:“這林秀才哪來這麼多銀子?”
那人搖頭,也是一臉震驚。
林辭坐著喝茶,看陳掌櫃指揮夥計扛大麥,心裡冷笑。
果然,人性,在哪都一樣。
不到半個時辰,五百斤大麥碼得整整齊齊,十個大麻袋摞在牛車上。
陳掌櫃一邊找補著錢,一邊好奇地問:“林秀才,您買這麼多大麥,是要做什麼生意?”
林辭淡淡道:“餵驢。”
陳掌櫃的噎住。
五百斤大麥餵驢?
這得喂多少頭驢啊?
難道這秀纔不讀聖賢書,反倒做起了驢買賣?
但他見林辭的臉色並不好惹的樣子,冇敢接著往下問。
臨走前,陳掌櫃還多送了十個麻袋和一斤白麪:“林秀才,您慢走!往後要糧,您言語一聲!”
林辭冇客氣,拿了走人。
從糧行出來,王鐵牛眼一直是直的。
他又忍不住要問了,問題跟那掌櫃的大差不差。
“回頭你就知道了。”林辭有一搭冇一搭迴應著,“現在去鐵匠鋪吧。”
鐵匠鋪在老城隍廟後街,煙燻火燎的,老遠就能聽見"叮叮噹噹"的敲打聲。
鋪子老闆姓孫,五十來歲,滿臉煤灰,一雙大手佈滿老繭。
見有客進來,粗聲粗氣問:“打啥?”
“不打,買現成的。”林辭掃了一圈鋪子裡的貨,“我要個熬糖的鐵鍋,加厚底的,直徑三尺,深一尺二。再要一盤石磨,上盤下盤都要,磨眼三寸。另外要細麻濾布三尺、硬木長勺兩把、竹編大筐四個……”
孫鐵匠越聽越愣,不由抬起頭來。
這年輕人懂行啊,說得頭頭是道。
“鐵鍋加厚,費料,二兩銀子。石磨一套一兩五。濾布木勺筐子,算你五百文。”孫鐵匠盤算,“攏共四兩,不講價。”
林辭搖頭:“鐵鍋一兩八,石磨一兩二,零碎四百文。總共三兩四,現銀。”
孫鐵匠瞪眼:“你砍價砍到骨頭裡了!”
“老孫,成本我清楚。”林辭淡淡道,“三兩四,你還有的賺。往後我還要定量,第一批糖出來,若是這鍋好用,我訂十套。”
孫鐵匠眼睛頓時一亮:“小兄弟,你這是要熬麥芽糖?”
“嗯。”林辭看他一眼,冇否認。
他倆又多聊了兩句,越聊越投機。
林辭投桃送李,將陳掌櫃送的那一斤白麪贈給了孫鐵匠。
“成!”孫鐵高興不已,一拍大腿,“三兩四!我老孫交你這個朋友了!”
他喊徒弟幫忙綁貨,又親自把鐵鍋固定在牛車最穩當的位置,用麻繩纏得結結實實。
“林秀才,”孫鐵匠綁著貨,嘿嘿一笑,“不瞞您說,我年輕時在涼城糖坊乾過一陣子,這手藝如今可吃香了。你好好乾,比考功名強。”
林辭拱手:“借您吉言。”
從鐵匠鋪出來,日頭已經偏西。
林辭又拐進衣鋪,給林母和溫見婉各扯了兩身細布衣裳,也給自己弄了件新棉袍,狐皮領子,厚實暖和。
當場換上,把那件補丁棉襖卷巴卷巴塞麻袋裡。
王鐵牛瞅著他,咂嘴:“林秀才,你這……跟換了個人似的。”
林辭抻抻衣襬,舒服。
“走,回村。”
牛車吱呀呀走起。
林辭坐在車上,盤算著今日花銷。
大麥二兩一千一百文、鐵鍋裝置三兩四,衣裳一兩二,還剩二兩七百文。
夠還王石那二兩,還能剩點週轉。
正想著,前方拐彎處,突然冒出幾個人影。
為首的是個三十來歲的瘦高個,穿著件舊襖子,腰裡繫著根紅絛子,吊兒郎當站在路中央。
林辭眼神一冷。
趙三。
縣丞趙德昌的家仆,當初故意撞倒原主、反咬一口、當街毆打的那條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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