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此,陳鈞算是正式迴歸了宗門。
一番寒暄之後,眾人散去,他剛剛返回水靈峰,緊跟著天際便有兩道遁光聯袂而來,徑直落下。
光華斂去,現出周環宇與宋景明二人的身影,陳鈞心念一動,微笑迎上前去:
「周師兄,宋師兄,別來無恙?」
陳鈞依舊沿用舊時稱謂,神態平和,並無半分疏離或是自恃修為的倨傲。
周環宇與宋景明見狀,心中微暖,連忙還禮,口中卻道:
「豈敢豈敢,陳長老折煞我等了。」
「達者為先,如今該我們稱你一聲師兄纔是。」
陳鈞搖頭,側身將二人引入水月居正廳之中坐下,親自沏上靈茶:
「不過虛長些許修為,當年情誼豈能因之稱謂而改?二位師兄快請坐。」
茶香裊裊,略微驅散了些許久別重逢的陌生感。
周環宇看著眼前氣息淵深、麵容卻依舊年輕俊朗的陳鈞,再對比自身,不禁感慨萬千:
「陳長老,當年兩國戰場,若非你及時援手,我恐怕早已埋骨他鄉。此恩一直未有機會當麵拜謝,想不到這一別就是近二十載啊。」
陳鈞嗬嗬一笑:
「周兄言重了,同門互助乃分內之事,何須掛齒。如今能見二位師兄風采依舊,修為精進,我心甚慰。」
宋景明苦笑一聲,嘆道:
「精進?陳長老莫要取笑了。我與周長老皆是上品靈根,當年還僥倖先你一步築基,自以為道途可期。誰料這二十載光陰,磕磕絆絆,藉助宗門戰後撫卹與歷年積攢,也才堪堪踏入築基中期門檻,不知此生有無結丹希望。」
他目光落在陳鈞身上,眼中儘是複雜,
「再看陳長老,當年被迫遠走時不過築基初期,如今歸來卻已是築基後期,法力雄渾如海,根基紮實如山嶽……這差距實在令我等自愧弗如,由衷敬佩。」
周環宇亦是點頭,唏噓道:
「是啊,當初得知陳長老鑄就無瑕道基,我等便知你絕非池中之物。隻是冇想到差距會越來越大。這二十載,師兄在外定然經歷了無數艱險吧?」
陳鈞端起茶杯,目光似透過氤氳茶氣看向遠方,平靜道:
「自然,除了艱險之外亦有一些機緣運氣,這才僥倖有所成就。不過二位師兄堅守宗門,維繫傳承,亦是功不可冇,你我各有各的緣法不必妄自菲薄。」
他寥寥數語,將二十年的漂泊輕描淡寫帶過,周環宇與宋景明深知其中艱難,絕非言語所能儘述,對陳鈞的敬佩更深。
三人又敘談片刻,約莫半個時辰後,周環宇與宋景明識趣地起身告辭。
隨後,接連數日,水月居前遁光時現。或是氣息沉凝如賀百龍、蒼鬆上人等老牌長老,或是如楚昭玉等新晉長老,皆陸續前來拜訪。
陳鈞皆以禮相待,態度始終不卑不亢,沉穩有度;而隨著這些拜訪與交流,他迴歸宗門的訊息如同投入平靜湖麵的巨石,在靈霄宗上下弟子間激起了巨大的波瀾:
「聽說了嗎?二十年前那位鑄就無瑕道基的陳鈞陳師叔,回來了!」
「何止回來!據傳陳師叔如今已是築基後期的大修士了!離金丹隻有一步之遙!」
「什麼?之前不是傳聞說他已經......」
「這還用說,肯定是捕風捉影的假訊息了!」
「無瑕道基啊……當年我還隻是個小藥童,曾遠遠見過陳師叔接受天地靈氣洗禮的霞光,冇想到這麼多年過去,師叔竟已臻至如此境界!」
「當年陳師叔被迫離宗,大家都以為宗門損失了一位未來的金丹種子,惋惜不已。如今強勢歸來,豈不是天佑我靈霄宗?說不定不久後,我們就能見證又一位真人的誕生啊!」
「是啊,有平霄宗主珠玉在前,若陳師叔也能成功結丹,我靈霄宗一門三金丹,在這東雲國必將重新崛起,無人敢輕易欺辱?」
低階弟子們聚於山門各處交頭接耳,興奮激動之情溢於言表。
陳鈞當年的傳奇與如今的強勢迴歸,極大地提振了普通弟子對宗門的信心,尤其是那些經歷過這些年宗門艱難的老弟子,更是感慨萬千,彷彿看到了宗門徹底崛起的曙光。
而這訊息也如同長了翅膀,飛向了靈霄宗轄下各處礦山、藥園、坊市據點等地。
冇過幾日,水靈峰外,兩道風塵僕僕、略顯拘謹的遁光落下,現出兩名中年模樣的修士。
一人身材高大,麵容憨厚卻已刻上風霜;另一人稍顯瘦削,眼神依舊靈動,但鬢角已染微霜。
正是昔日與陳鈞曾並肩作戰、交情莫逆的好友塗嶽與楊興。
兩人望著眼前雲霧繚繞、靈氣盎然的水靈峰,以及峰頂那隱約可見的水月居,竟有些躊躇不前。
時隔二十載,他們收到陳鈞迴歸的訊息時簡直不敢相信,楊興搓了搓粗糲的手掌,語氣忐忑:
「塗兄,我們……真的就這麼直接去拜見?」。
塗嶽深吸一口氣,努力平復激動的心緒:
「陳長老既已歸來,於情於理我們這些故人都該來拜見。隻是時隔多年,不知他是否還願見我們這不成器的......」
最終,兩人還是鼓起勇氣,向駐守在水月居的趙石發出了拜見的傳訊,姿態放得極低。
傳訊很快就得到了迴應,趙石親自出麵迎接兩人,並且引領將二人帶到了頂峰的水月居前。
水月居禁製洞開,一道平和的聲音直接傳入二人耳中:
「塗嶽,楊興,進來吧。」
兩人心中一顫,更有那聲直呼其名帶來的、一絲恍如昨日般的親近感,連忙整理了一下並不華貴的法袍,小心翼翼地踏入庭院。
隻見庭院當中,陳鈞已立於石桌旁等候,看著走進來的兩人,眼中閃過一絲微不可察的波瀾。
記憶中的塗嶽,高大健壯,性格沉穩乾練,楊興當年則是機敏跳脫,注意最多,如今看來卻都是多了些風霜、沉穩與疲憊,甚至鬢角都生出白髮,略顯刺眼。
「塗兄,楊兄,多年不見。」
陳鈞主動開口,聲音溫和,指了指石凳,「坐。」
「不敢當陳長老師兄之稱!」兩人幾乎同時躬身,姿態恭敬,「弟子塗嶽(楊興),拜見陳長老!」
陳鈞靜默了一瞬,冇有立刻糾正這個已然產生巨大鴻溝的稱謂,他揮手示意二人坐下,親自為他們斟茶。
茶水汩汩,氣氛一時有些沉默。
往昔談天說地的隨意,早已被漫長的時光和巨大的修為差距沖刷得乾乾淨淨,隻剩下恭敬與拘謹,以及一絲物是人非的淡淡悲涼。
還是塗嶽先打破了沉默,他擠出一絲笑容,語氣帶著追憶:
「陳長老,真冇想到還能再見到你。當年你離去後我們都頗為擔心,後來聽說了一些傳聞更是揪心。如今見你安然歸來,才終於是一塊大石頭落地。」
陳鈞看著他們,緩緩道:
「我也未曾想到一別便是二十載。看你們模樣,這些年在宗門之外,也頗為不易。」
楊興沉默一笑,嘆道:
「還好,我二人天資有限,衝擊築基失敗也怨不得別人。如今托宗門庇佑,領了些駐守礦脈、巡查坊市的職司倒也安穩。比之陳師兄在外搏殺,實在算不得什麼。」
他頓了頓,似是想活躍下氣氛,笑道,
「說起來陳長老有所不知,這兩年我和塗嶽如今也都有了道侶,我娶的是當地一個小修仙家族的女子,塗嶽的道侶則是與他一同駐守礦脈的同門師妹,如今都算是懷有子嗣,後繼有人了。」
塗嶽聞言,粗豪的臉上也露出一絲樸實的笑容,點頭稱是。
陳鈞頷首:
「成家立業開枝散葉,亦是人生一樁大事,恭喜。」
兩人天資普通,衝擊築基失敗,如今看來心氣已失,選擇安穩度日、傳承血脈培養後人,或許已是最適合他們的選擇。
三人又聊了些過往趣事,提及當年一起尋寶探秘、在葉驚鴻手中虎口奪食的場景,臉上都浮現出些許真切的笑意。
但這份笑意之下,總隔著一層無形的屏障,那是境界、地位、眼界與經歷塑造出的,無法輕易跨越的鴻溝。
話題漸漸稀疏。
塗嶽與楊興對視一眼,知道該告辭了。
他們起身,再次恭敬行禮:「陳長老事務繁忙,我等不便過多叨擾,這就告退了。長老日後若有任何差遣,我等必竭力以赴。」
陳鈞也站起身來,看著兩人恭敬中帶著拘謹的姿態,心中那聲嘆息終於化為實質,不由開口:「且慢。」
兩人駐足,疑惑又帶點緊張地看向陳鈞。
陳鈞目光掃過二人,聲音平和卻清晰:
「當年你們築基之時,我漂泊在外,未能提供任何助力,心中一直引以為憾。」
塗嶽和楊興連忙道:
「陳長老言重了,是我們資質愚鈍,愧對長老昔日指點,怎能……」
陳鈞抬手止住他們的話頭,繼續說道:
「過去之事,不必再提。我如今雖為長老,但昔日情誼猶在,日後你們兩人若遇難以解決的困難,可來水靈峰尋我,力所能及之處自當相助。
l另外你們二人雖未築基,但你們後人之中但凡有靈根資質不是太差者,我日後都會為其備上一份修行之禮,助其築基,如何?」
此言一出,塗嶽和楊興猛地抬起頭,眼中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震驚,隨即化為狂喜與激動!
一位築基後期、身負無瑕道基、極有可能在不久後衝擊金丹的年輕宗門長老,親口許下這樣一個承諾,這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他們雖然未能成就築基,但是他們的後人大概率能完成他們的未竟之願!
「陳長老!這……這如何敢當!」楊興聲音都有些顫抖。
塗嶽更是激動得滿臉通紅,不知該說什麼好,最終隻得深深拜下。
陳鈞上前一步,扶住二人手臂,道:
「此乃我本心所願,不必推辭。」
兩人激動難抑,連連拜謝,眼眶都有些發紅:
「是,多謝陳長老大恩,我等冇齒難忘!」
「但有機會,我等必定結草銜環以報!」
再三拜謝後,塗嶽和楊興才懷著難以言喻的激動與振奮,恭敬地退出了水月居,離去時他們的的步伐似乎都輕快了許多,可見心中之喜悅。
至此庭院中,再次恢復了寧靜。
陳鈞獨自立於古鬆之下,望著二人離去的背影默然不語。
山風拂過,鬆濤陣陣。
故人依舊,卻已非當年。
道途漫漫,同行者漸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