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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砰’的一聲巨響，門被甩上。
木床上繁複的花紋帶著餘顫，屋內是久久不能平靜的洶湧。
賀老夫人病白的臉上溝壑明顯，動盪的眼眸中似大麵積坍塌，連呼吸都忘卻，怔愣的看著天花板。
半晌，“好啊，真是我的好兒子。”
麵對孫管家的背叛，她雖覺得四肢被蛆蟲附著啃噬般的痛，但消極幾日後，也從中清醒過來。
她並不是一個把感情放在第一位的人，在海城多年，她一直攥著一口氣，隻有權勢和地位才最重要。
但，賀永昌，她從小帶在身邊的兒子。
她全心全意付諸時間，就算當初官司堆積如山，忙的腳不著地，她也不曾把他丟在家裡。
她開庭，賀永昌小小個就坐在下麵旁聽。
她出差，就把賀永昌放在後座的兒童椅上。
她見客戶，賀永昌就在旁邊玩小汽車。
從未把他丟下過片刻的兒子，竟然會做出這樣的事。
鮮紅的血絲附著眼眸，像一片猩紅的海。
她強行壓製著胸中怒火，卻還是被情緒牽動，劇烈的咳嗽在房間中迴盪，原本見好的病，又打回原形。
當女仆叫來住家醫生檢查時，看到老夫人那雙空洞飄忽的眼睛，長歎一聲：“若是積鬱頗深，再好的良藥也治不好。”
從前賀老夫人身邊有孫管家惦念，如今身邊就隻有一些拿死工資的女仆，聽到醫生的話，冇一個人當一回事。
就算是老夫人死了，和她們又有什麼關係？
反倒有一些女仆遭受過老夫人嗬斥，心存怨恨，還巴不得她早點歸西。
“勞煩你大晚上過來檢查。”
醫生一愣：“我的職責。”
“勞煩你扶我去祠堂。”賀老夫人用了兩個‘勞煩’，向來倨傲的她，可從不會對下人客套。
醫生有些意外，但看到她較之前單薄的身軀，便伸手扶她。
“原來已經入秋了。”賀老夫人看著廊道上枯萎的植被，一盆盆曾經都是她用心澆灌的嬌花，如今在月色下一片淒涼。
就像她的晚景一樣。
祠堂麵前有一棵常青樹，四季常青的葉子，今年不知道為何黃了一角。
賀老夫人看著那泛黃的枝葉，泛著冷意的手指蜷縮，“你回吧，我一會自己回去。”
“好。”醫生的腳步消失在夜裡。
薄涼的夜，月輝落下時，一點溫度冇有。
她步履不知何時開始顯露蹣跚，進祠堂之前，用手扶著門，跨過門檻時，腳遲遲不落。
自從丈夫去世之後，她就冇進過祠堂。
說是不想勾起傷心事，但真正的原因，隻有她知道。
是愧疚。
是害怕。
他神色猙獰又痛苦的樣子，至今還會出現在她夢裡。
那個眼神很複雜，摻雜了難以置信和崩塌的信念。
還有對她的失望。
出軌的是她，但被他眼神刺痛的卻是她。
賀老夫人下定決心，走進祠堂，看到那塊較比其他稍微新一些的牌位，心口像被什麼東西錘了一下。
腳步沉重，挪動一步都十分困難。
久未叫他的名字，她張嘴蠕動了一下，卻發不出聲音。
不知覺，眼角濡濕一片。
她站在原地哽咽許久，才發出失真且不自然的聲音。
“津佑，從一開始我就錯了。”
她顫動著肩膀，膝蓋軟在蒲團上，跪得像廊道上枯萎的玉蘭花，不見原色，根莖疲軟。
“當初，我的確恨過你一段時間。”
“在嫁給你之前我在圈內早就頗有威名，成為一方人物，不過時間問題，海城的人提起律師，想到的除了我師父，就隻有我。”
“但，自從嫁給了你，我的成就變成了一攤廢紙。”
“不管我打了再難打的官司，到了彆人嘴裡，都隻會說是我抱了好大腿，因為嫁給你，我的榮譽都冇了。”
她倔強的仰起頭，眼淚卻滑入臉上溝壑，對著沉重的牌位訴說這些年的心裡話。
她試圖把自己的過錯都怪在一塊冇有溫度的牌位上。
言語再怎麼犀利，她眼底卻是虛的。
“我想證明，我不靠你也可以成功。”說到此處，她枯瘦的手攥成拳，錘了錘淤堵的胸口，“我失敗了。”
“你一定很開心吧，如果你知道阿衍如今的成就高於你，肯定會高興得一晚上睡不著。”
“我也睡不著。”她音調驟然變得尖銳，眼眸中的怨毒不加一點遮掩，“憑什麼我帶在身邊養大的兒子就是比不上阿衍。”
“都是我的兒子，難道都因為他們的父親不同？”
“我試圖撥亂反正，失敗了，有些東西就是骨子裡的東西。”
說完這些話，似乎要了她全部力氣，脊背逐漸彎曲，“如今，落到這副田地，是我的報應。”
她用一生來驗證了，堅持是錯的。
可是還是不甘心。
漫漫秋夜，涼風吹動祠堂燭火，賀老夫人扭曲的身影像鬼一樣晃動在牆壁上。
“賀津佑，既然錯了那就錯到底，讓我們來看看你的兒子到底有冇有這個本事，青出於藍勝於藍。”
*
玉蘭花莊。
再尋常不過的一個清晨，薑以沫罕見地起了個大早，揉著狂跳的左眼，抱著還未醒的布布，走到樓下。
淺灰色的陰雲遮天蔽日，空氣中的水汽濃鬱。
似要下雨。
心中覺得憋悶，總覺得有什麼事要發生。
柳眉蹙了一早上，坐在辦公桌前，檔案卻絲毫不過腦。
直到賀老夫人打來電話，她心狂跳了一下。
“奶奶——”
“今晚，安排你見父母，如何？”
薑以沫猛地站起身，渾身血液沸騰，緊張激動過後又強自鎮定。
她在想賀老夫人一定有目的。
之前一直阻撓她見父母，為什麼突然又同意了。
“奶奶，你有什麼事就直說吧。”
“什麼事難道比你父母的命還要重要嗎？”
她虛咳的聲音冇能引起薑以沫一絲憐憫，喉嚨翻湧著甜腥：“地點。”
上次，賀博衍雖然拿到了老夫人的手機，卻冇有查到任何有關資訊。
她做的很乾淨。
賀博衍明麵上什麼都冇管，但私下已經把海城搜了個底朝天。
結果，依舊。
事關父母，薑以沫永遠會被拿捏。
“賀宅。”
“我現在過來。”
女人麵上毫無血色，抓起包，奪門而去。
路過沈特助時，她連招呼都來不及打，像一陣風衝進電梯。
沈特助手裡還拎著賀總吩咐送來的午餐，話被關上的電梯門擋回了嘴裡。
“出什麼事了嗎？怎麼滿臉愁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