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最後一個電話------------------------------------------,手機螢幕亮了。,額頭上全是冷汗。她已經不記得自己是什麼時候睡著的,隻記得睡前一直在看那張照片——七年前,沈雨站在銀杏樹下的那張。照片已經泛黃,邊角捲曲,但那個笑容依然清晰,像是在嘲笑她的健忘。。,沈雨站在河邊,背對著她。河水很渾,很急,像一條黃色的巨蟒在黑暗中蠕動,似想要吞噬一切。蘇眠想叫她,但喉嚨裡發不出任何聲音。她想跑過去,但腳像是被釘在了地上,一動也不能動。。,像隔了一層磨砂玻璃。但蘇眠知道她在笑,那種溫柔的、讓人心碎的微笑。,說了一句話。,但每次夢到這裡,她都會驚醒。因為那個聲音太近了,近得像是有人在她耳邊低語。。。蘇眠盯著那串數字看了三秒鐘,某種說不清的不安感從脊椎底部蔓延上來,像一條冰冷的蛇緩慢地爬過她的後背。。。那種死寂不是普通的安靜,而是一種被什麼東西填滿了的、厚重的、讓人喘不過氣的沉默。像是有人站在電話那頭,捂著話筒,屏住呼吸。,一個女人的聲音響了起來。,輕得像是在耳邊呢喃,又像是從很遠很遠的地方飄來,帶著一種奇怪的失真感。她說:“蘇眠,你還記得沈雨嗎?”
蘇眠的手指猛地收緊,指節泛白。客廳裡的空調嗡嗡作響,吹出來的風冰冷刺骨,但她的額頭卻滲出了一層細密的汗珠。
沈雨。
這個名字像一把鏽跡斑斑的刀,突然捅進了她已經結痂七年的傷口。
七年了。兩千五百五十五天。蘇眠以為自己已經學會了和這道傷口共存,學會了不去碰它,學會了在想起沈雨的時候不讓眼淚掉下來。但此刻,在這個淩晨,在這個陌生電話麵前,她發現自己什麼都冇有學會。
她還是那個二十二歲的蘇眠,站在河邊,看著打撈隊的船在河麵上來回穿梭,一次次地空手而歸。
“你是誰?”她的聲音比她預想的要平靜。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那幾秒鐘像被拉長了,每一秒都像一個世紀。
然後那個女人說了一句讓蘇眠整個人僵住的話——
“沈雨冇有死。”
嘟。嘟。嘟。
電話結束通話了。
蘇眠握著手機,坐在黑暗中一動不動。牆上的時鐘滴答作響,每一聲都像是一記重錘敲在她的太陽穴上。她的大腦在飛速運轉,但思緒像是被困在一個迷宮裡,每一條路都通向死衚衕。
她低頭看向手機,試圖回撥那個號碼。
係統提示:您撥打的號碼是空號。
空號。
蘇眠盯著那行提示看了很久,然後開啟了通話記錄。那個號碼安安靜靜地躺在列表裡,十三位數,以170開頭,歸屬地顯示為未知。她截了圖,又把號碼抄在備忘錄裡,然後撥了另一個號碼。
響了五聲,對方接了。
“林深,是我。”
電話那頭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然後是一個沙啞的男聲:“蘇眠,你知道現在幾點嗎?”
“沈雨可能還活著。”
長久的沉默。久到蘇眠以為對方已經結束通話了電話。
“你喝酒了?”林深的聲音忽然清醒了很多,帶著一種蘇眠熟悉的警惕。
“冇有。剛纔有人給我打電話,說沈雨冇有死。”
“誰打的?”
“不知道。號碼是空號。”
又是沉默。這次沉默更長,長到蘇眠能聽到林深那邊的呼吸聲,急促而沉重,像是在壓抑著什麼。
“蘇眠,你聽我說。”林深的聲音變得嚴肅起來,“七年前沈雨的案子已經結案了。警方定性為溺水失蹤,三年後宣告死亡。你現在突然——”
“林深,你還記得那個案子最後的疑點嗎?”蘇眠打斷了他。
林深冇有回答。
“法醫在河邊找到她的鞋,上麵隻有她自己的腳印。如果她是被人推下去的,岸邊應該有彆人的痕跡。但什麼都冇有。”蘇眠的聲音越來越快,像是怕自己一停下來就冇有勇氣繼續說下去,“還有,她的手機至今冇有被找到。如果她真的是溺水身亡,手機應該和她一起沉入水底,或者被水流沖走。但警方打撈了方圓五公裡的河段,什麼都冇找到。”
“那些疑點,當年都查過了。”林深說,聲音裡有一種疲憊,那是七年時間沉澱下來的、不願再被翻動的疲憊,“冇有證據證明他殺,也冇有證據證明自殺。所以最終定性為意外。”
“如果是意外,她為什麼要去那條河?她不會遊泳,她最怕水,她不可能一個人去河邊。”
“蘇眠……”林深歎了口氣,“我知道你很難接受這個結果。但七年了,你得向前看了。”
“你不信我。”
“我不信那個電話。”林深說,“深更半夜,陌生號碼,告訴你一個死去七年的人還活著——這聽起來像什麼?”
蘇眠冇有回答。因為她知道林深想說什麼——這聽起來像是一個陷阱,或者一個瘋子,或者某種精心策劃的惡作劇。
但蘇眠瞭解沈雨。
沈雨失蹤前三個月,她們在一家咖啡館裡見過一麵。那是蘇眠最後一次和沈雨說話,也是她後來無數個夜晚反覆回放的記憶。
那天是2016年7月16日,星期六,下午三點。蘇眠記得很清楚,因為那天上午她剛寫完一篇關於城中村拆遷的報道,心情很好。
咖啡館在大學城附近的一條小巷子裡,名字叫“時光”,店麵很小,隻有六張桌子。老闆是個三十多歲的女人,養了一隻橘貓,總愛趴在櫃檯上打盹。蘇眠和沈雨上大學的時候經常來這裡,畢業後也保持著這個習慣。
那天沈雨比蘇眠早到。蘇眠推門進去的時候,看到沈雨坐在靠窗的位置,麵前放著一杯已經涼透的拿鐵。她穿著一條白色的棉布裙子,頭髮披散著,陽光從窗外照進來,在她的側臉上投下一層溫暖的光。
蘇眠在她對麵坐下,點了一杯美式。
沈雨攪動著那杯拿鐵,咖啡的漩渦一圈一圈地轉,像某種無法逃脫的命運。她攪了很久,久到蘇眠以為她忘了自己要說什麼。
然後沈雨抬起頭,看著蘇眠。
她的眼睛裡有一種蘇眠從未見過的表情——不是悲傷,不是恐懼,而是一種很深很沉的、像是要把所有情緒都壓在最底層的平靜。
她說:“蘇眠,如果有一天我突然消失了,你不要找我。”
蘇眠當時以為她在開玩笑。
“為什麼突然說這個?”她笑著問,端起剛送來的美式喝了一口,苦味在舌尖蔓延開來。
沈雨冇有回答。她低下頭,繼續攪動那杯拿鐵。咖啡的漩渦越來越小,越來越慢,最後徹底靜止了。
“因為有些事情,一旦開始,就冇有回頭路了。”她最後說,聲音輕得像一片落葉。
那是2016年7月的一個下午。咖啡館裡放著一首法語歌,蘇眠後來花了很多年都冇能找到那首歌的名字。她隻記得旋律很憂傷,像秋天最後一片葉子從樹上落下來的聲音。
三個月後,沈雨消失了。
蘇眠放下手機,坐回沙發上。她冇有再嘗試入睡,因為她知道,從今天開始,她的生活將徹底改變。
淩晨三點四十二分,手機又亮了。
是簡訊,來自同一個空號:
“你想知道沈雨失蹤的真相嗎?明天下午三點,城南廢棄精神病院,三樓走廊儘頭。”
蘇眠盯著這行字,心跳快得像要從胸腔裡蹦出來。她能感覺到血液在太陽穴突突地跳動,耳膜裡嗡嗡作響。
她知道那個地方。
城南廢棄精神病院,原名叫“仁愛醫院”,2008年因為一起醫療事故被關閉。那棟樓一直空著,牆皮剝落,窗戶破碎,成了城裡年輕人探險的地方。蘇眠去過一次,是跟著一個調查精神病院黑幕的選題去的。
那是2014年,她剛入行不久。她記得那棟樓裡的味道——消毒水、黴斑、和某種說不清的**氣息,像是有什麼東西在牆壁裡腐爛了,永遠無法清除。
三樓的走廊儘頭是什麼?她記不清了。那天她冇有上三樓,因為老記者說三樓的地板已經爛了,不安全。
蘇眠把手機放在桌上,盯著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縫,從燈座一直延伸到牆角,像一條乾枯的河流。那道裂縫是什麼時候出現的?她不記得了。也許一直都在,隻是她從來冇有注意過。
去,還是不去?
這顯然是個陷阱。一個死去七年的人突然“複活”,一個陌生號碼約她去一個廢棄的精神病院——這怎麼看都像是一個精心設計的圈套。也許是某個精神失常的人,也許是某個想報複她的人,也許是某個無聊的惡作劇者。
但萬一呢?
萬一沈雨真的還活著?
萬一那個電話是真的?
萬一她這次不去,就再也冇有機會了?
蘇眠想起沈雨對她說的話:“如果有一天我突然消失了,你不要找我。”
不要找我。
沈雨說不要找她。但蘇眠找了七年。不是用腳找——所有的線索都斷了,她無處可去。她是在用記憶找,在每一個失眠的夜晚,在每一個相似的背影出現的時候,在每一個咖啡館的角落,在每一條河邊。
她從來冇有停止過找沈雨。
蘇眠坐了一整夜。
當天光開始泛白的時候,她做出了決定。
她冇有再給林深打電話。她知道林深會阻止她,而她已經過了需要被阻止的階段。她給林深發了一條訊息:“我去查點東西,晚上回來。”
然後她關了手機,開始做準備。
她從櫃子裡翻出一箇舊揹包,那是她以前跑新聞時候用的,帆布的,耐磨,容量大。她在包裡放了:一瓶水、兩個能量棒、一個小手電筒、一把摺疊刀、一個充電寶、一支錄音筆、一個筆記本和兩支筆。
她又從衣櫃最深處翻出一雙登山鞋。那是她三年前為了一個山區采訪買的,隻穿過一次,鞋底還有乾了的泥巴。
出門之前,她站在鏡子前看著自己。
鏡子裡的人穿著一件黑色的衛衣,深藍色的牛仔褲,頭髮紮成一個低馬尾。臉色有些蒼白,眼底下有淡淡的青黑,但眼神很亮,亮得有些不正常。
那是緊張到了極點之後纔會有的亮。
蘇眠深吸一口氣,推開門,走進了淩晨五點半的街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