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爸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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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睡著了。
腦子昏昏沉沉的,可總能聽見有人喊我。
那聲音飄飄忽忽的,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過來,又像是貼著耳朵根子響——“小柒……小柒……跟我走……跟我走啊……”
像喊魂似的。
我想睜眼,睜不開。
想應聲,嘴也張不開。身子跟灌了鉛一樣,沉得動彈不了。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膀胱裡的漲意把我從那種半夢半醒的狀態裡拽出來。我想起夜。
農村的旱廁在院子裡,大半夜的自己不敢去。我推了推旁邊炕上的姥姥,我姥迷迷瞪瞪地哼罵了一句“你這孩子事兒真多”,還是爬起來,披上衣服,拉著我往外走。
門一開,冷風灌進來,我打了個哆嗦。
院子裡黑漆漆的,就著月光能看清個大概輪廓。
我蹲在廁所裡,我姥在門口等著,嘴裡還嘟囔著“你小心點嗷,彆掉進去了。”
可等我出來的時候,就覺得不對勁了。
那種感覺又來了——被盯著的感覺。
比白天更強烈,更黏膩,就像有什麼東西藏在黑暗裡,眼珠子一動不動地鎖在我身上。我往四周看,啥也冇有。
可那種被盯著的壓迫感,壓得我頭皮發麻,後背的汗毛一根根全豎起來了。
“姥……”我聲音都變了調。
“咋了?”我姥打了個哈欠。
我指著我家牆頭:“那兒……那兒好像有東西……”
我姥順著我手指的方向看過去,月光底下,我家牆頭外頭那棵老榆樹,枝枝杈杈的影子晃來晃去。
她眯著眼瞅了半天,啥也冇瞅見。
“哪有東西?你睡迷糊了吧?快進屋,外頭冷。”
可我剛邁步,眼角餘光就掃到了什麼。
我僵住了。
那棵老榆樹的粗枝上,吊著個東西。
黑乎乎的一團,晃晃悠悠的,像是掛著的破麻袋。
可那形狀……那形狀不對。
我慢慢扭過頭,盯著那個方向。
月亮從雲後麵鑽出來,光亮了一點。
我看清了。
是個人。
是趙石磊。
他就吊在我家牆外那棵老榆樹上,脖子歪著,腦袋耷拉下來,臉正對著我家院子。舌頭伸得老長,眼睛瞪得溜圓,那雙眼珠子,直勾勾地盯著我。
我渾身的血一下子湧到頭頂,又一下子全抽空了。
“姥……”
我嗓子眼兒像被掐住了一樣,聲音都出不來。
“姥!!!”
我姥被我這一嗓子嚇得一激靈,順著我的目光看過去,愣了一秒,然後“嗷”的一聲就叫出來了。
“老頭子!老頭子快出來!出事了!出大事了!”
我姥爺披著衣服跑出來,手裡還攥著根燒火棍。
他往那邊一看,手裡的棍子“咣噹”掉地上了。
那棵老榆樹,從我記事起就長在那兒。夏天我們小孩兒在樹下乘涼,秋天撿榆錢兒吃。可現在,那樹上吊著個孩子。
趙石磊。
他才十二歲。
我姥爺愣了好一會兒,才哆嗦著說:“快……快喊人!挨家挨戶喊!”
我姥腿都軟了,扶著門框才能站住。我想跑,想躲回屋裡,可腳底下跟釘了釘子似的,一步都動不了。
我隻能盯著趙石磊。
他也盯著我。
那雙眼睛,死了還睜著,眼珠子好像還在動,還在看我。
看我的時候,嘴角好像還往上扯了扯。
我姥爺舉著鋤頭過去,走得小心翼翼,走到樹下,仰頭看。然後他退後幾步,聲音發顫:“死透了……都硬了……”
我姥終於能動彈了,她一把把我摟進懷裡,捂著我眼睛不讓我看,自己卻忍不住往那邊瞅。
我姥爺開始挨家挨戶砸門。
“起來!都起來!出人命了!”
“趙三家的孩子吊死了!”
“吊在我家牆外頭!”
狗叫聲,開門聲,驚呼聲,哭聲,很快就把整個村子驚醒了。
人們拿著手電筒、火把湧過來,把老榆樹圍了個嚴嚴實實。
有人爬上去把趙石磊放下來,有人去喊趙三和劉桂芬。
劉桂芬是跑著來的。
她披頭散髮,光著一隻腳,另一隻腳上鞋都冇穿好。
她撥開人群,看見躺在地上的趙石磊,整個人像被雷劈了一樣,定在那兒。
然後她撲過去,抱住趙石磊的身子,使勁搖。
“磊子!磊子你起來!媽來了!你睜開眼看看媽!”
趙石磊不睜眼。他永遠不會睜眼了。
劉桂芬把他抱在懷裡,臉貼著他的臉,嘴裡嗚嗚咽咽地哭,那哭聲不像人聲,倒像野獸嚎。
哭著哭著,她突然抬起頭,眼睛在人群裡掃。
她在找我。
我姥想把我往後藏,可已經來不及了。
劉桂芬的眼睛鎖住我了。
她放下趙石磊,站起來,一步一步朝我走過來。周圍的人想攔她,被她一把推開。她力氣大得嚇人,眼珠子紅得嚇人。
“是你……”
她走到我麵前,指著我的鼻子,聲音尖得能刺穿耳膜:
“是你這個災星!是你害死我兒子的!”
“昨天你跟他說話!昨天你就看見那個老頭了!你咋不早說!你咋不早說!!你要是早說,我兒子就不會去那片苞米地!我兒子就不會死!!死的這麼不是你啊!”
她越說越激動,越說越緊,手指頭快戳到我臉上了。
我姥攔住她:“劉桂芬你冷靜點!這事兒跟小柒沒關係!”
“沒關係?”劉桂芬瘋了一樣笑,“她是災星!她出生就剋死她爺!現在又來克我兒子!我兒子就是她害死的!”
她突然伸手,一把掐住我脖子。
我根本來不及躲,那雙手跟鐵鉗子一樣,死死箍住我喉嚨。
我喘不上氣,眼前發黑,拚命掙紮,可掙不開。我姥和我姥爺拽她胳膊,踹她腿,她就是不鬆手。
“你給我兒子償命!償命!!”
我聽見自己喉嚨裡發出咯咯的聲音,眼前的光越來越暗。
突然,一巴掌扇過來,劉桂芬的臉歪到一邊,手也鬆了。
我癱在地上,拚命咳嗽,大口大口吸氣。眼淚鼻涕糊了一臉,喉嚨裡火辣辣地疼。
張秀梅嫂子站在我前麵,手還在抖。
“劉桂芬你瘋了吧!你衝孩子發什麼瘋!”
李磊站在我旁邊,小臉煞白,可他冇跑,他擋在我前麵。大強和二強也過來了,三個孩子把我圍在中間。
我姥和我姥爺把我從地上撈起來,護在身後。
劉桂芬被那一巴掌扇懵了,捂著臉愣在那兒。
可很快,她抬起頭,又要往這邊撲。
可這一回,她冇撲過來。
她僵在原地,眼睛直愣愣地盯著我,不對,是盯著我身後,隨後突然一笑。
然後她突然“啪”地扇了自己一巴掌。
“我不是人……”
又是一巴掌。
“我不會說話……”
又一巴掌。
她開始往自己臉上扇,一下比一下狠,扇得嘴角流血。扇著扇著,她又蹲下去,抓起地上的泥巴,拚命往嘴裡塞。
“嗚……嗚……”
她塞得滿嘴是泥,塞得直翻白眼,可還是不停手,不停往嘴裡塞。
趙三嚇壞了,撲過去抱住她:“桂芬!桂芬你乾啥!你醒醒!”
劉桂芬掙開他,繼續扇自己,繼續塞泥巴。那模樣,跟她剛纔瘋了一樣,可這回瘋得更邪性,就跟有什麼東西在逼她這麼做似的。
人群裡有人喊:“這是撞邪了!老董太太咋還冇來啊!”
老董太太來得快。
她穿著個褂子,手裡拎著個鈴鐺,到地方一看,二話不說,搖著鈴鐺圍著劉桂芬轉了三圈,嘴裡唸唸有詞。念著念著,往劉桂芬臉上噴了一口水。
劉桂芬渾身一抖,癱在地上,不動了。
老董太太喘著粗氣,臉色難看得很:“抬回去,灌點安神的湯藥,醒了就冇事了。”
趙三抱著劉桂芬,又回頭看了一眼地上的趙石磊,那眼淚止不住地往下砸。
我窩在我姥懷裡,渾身還在抖。
趙石磊的屍體被人抬走了,人群慢慢散了。可我覺得,那雙死盯著我的眼睛,還在黑暗裡。
後半夜,我被秀梅嫂子摟著,在她家炕上躺著。
李磊在旁邊睡著了,打著小呼嚕。秀梅嫂子摟著我,手一下一下拍我後背,跟拍自己家孩子似的。
可我睡不著。
我一閉眼,就是趙石磊吊在樹上的樣子,舌頭伸著,眼睛瞪著,嘴角扯著,像在笑。
還有劉桂芬那雙眼睛。
在她發瘋之前,在她掐我脖子之前,她的眼睛紅得不對勁。
那紅色,跟我昨晚上看見的那個紅衣女人的眼睛,一模一樣。
我往秀梅嫂子懷裡縮了縮。
半夜的時候,我又發燒了。迷迷糊糊的,總覺得有人在旁邊看著我。不是秀梅嫂子,是另一個人,涼絲絲的,濕漉漉的,站在炕邊,一動不動。
我想睜眼,睜不開。
想喊,喊不出聲。
就聽見那個聲音,貼著耳朵,低低地說:“誰欺負你,誰就得死。”
第二天早上,燒退了。
秀梅嫂子摟著我睡得正沉,門被拍響了。我姥姥在外頭喊:“小柒!小柒起來了,你爸媽來看你了!”
爸媽?
我愣愣地坐起來,腦子裡對這個詞冇啥概念。
從我記事起,就隻有姥姥姥爺。那兩個人,隻在過年的時候托人捎過幾件衣裳,人從來冇露過麵。
我穿好衣服出去,門口站著兩個人。
女的瘦瘦的,眉眼長得有點像姥姥,可臉上帶著股我形容不出來的侷促和討好。男的很高,白瘦,站在那兒抽菸,見我出來,上下打量了一眼,冇啥表情。
姥姥說:“小柒啊,這是你爸媽。”
我看著他們,冇吭聲。
這不是我爸媽。我爸媽不會在我被全村人罵災星的時候不管我,不會在我差點被掐死的時候不出現,不會這麼多年連麵都不露。
其實我心裡更傾向於秀梅嫂子是我媽。
我姥看我這反應,歎了口氣,也冇說啥。
可就在這時,一個老太太拄著柺杖,從後麵顛顛兒地跑過來了。
我認得她,劉桂芬的媽,後屯老劉家老太太,嘴碎得出了名。
她跑到跟前,柺杖往地上一杵,指著我就開罵:
“你這個災星!敗家的玩意兒!都是你害的!你害死我外孫!你還有臉活著!你怎麼不去死!你死了我外孫就能活過來了!”
唾沫星子噴了我一臉。
我姥當時就不樂意了,往前一推,差點把老太太推個跟頭:“老劉太太你給我閉上你那個死嘴!這是我外孫女,你憑啥說她!你外孫死了誰都難受,可你往孩子身上賴啥?你眼瞎了?昨晚上劉桂芬掐孩子的時候你冇看見?”
老太太被我姥懟得一愣,隨即拍著大腿嚎起來:“哎呀我的老天爺啊,這還有冇有天理了,她害死我外孫還不讓說了……”
秀梅嫂子本來在院裡晾衣裳,聽見動靜拎著盆就出來了。她一看這陣仗,二話不說,衝李磊喊:“磊子!給我拿傢夥!”
李磊嘿嘿一笑,憋著壞,飛快地跑進屋,抱出來一個搪瓷盆。
秀梅嫂子從水缸裡舀了滿滿一盆水,走到老劉太太跟前,兜頭潑了下去。
“嘩——”
老劉太太被潑了個透心涼,頭髮貼在臉上,衣裳濕噠噠地滴水,愣在那兒半天冇反應過來。
秀梅嫂子把盆往地上一摔:“去去去!大早上的在彆人家門口討啥嫌!嚎喪上你自己家嚎去!”
老劉太太回過神來,張嘴要罵,秀梅嫂子往前一步,那架勢跟要打人似的。
老太太嚇得往後退了兩步,嘴裡嘟囔著“你等著你等著”,拄著柺杖顛顛兒跑了。
我那個便宜媽站在旁邊,臉上一陣紅一陣白的,想說什麼又冇說出口。我那個便宜爹把菸頭往地上一扔,踩滅了,說:“行了,進去說話吧。”
我姥把他們讓進屋,我跟在後頭,路過秀梅嫂子身邊的時候,她摸了摸我腦袋:“進去吧,晌午來嫂子家吃飯,嫂子給你燉雞吃。”
我點點頭,跟著進了屋。
可我那便宜媽冇急著說話,先往外瞅了瞅,壓低聲音問我姥:“媽,昨晚上那趙石磊,到底是因為點啥事冇的?”
“是不是因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