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何錯之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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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很恐懼。
那種恐懼和以前不一樣。以前是怕鬼,怕死,怕被欺負。現在是怕我自己。
怕我真的是個災星。
怕那些死掉的人,真的是因為我。
怕下一個死的,是姥姥,是姥爺,是秀梅嫂子,是李磊。
我縮在房間的角落裡,用被子把自己裹成一個球。被子是姥姥給我縫的那條,藍底白花的,臨走前她塞進包袱裡,說“帶著,晚上冷”。
我抱著它,像抱著姥姥。
可姥姥不在。
冇有人。
窗外有太陽,可照不進來。屋子裡暗暗的,隻有我一個人的呼吸聲。
我不知道我繼續學下去的意義是什麼。
學那些本事有什麼用?能讓他們不死嗎?能讓那些因為我而死的人活過來嗎?
如果一切都是因為我,那我去死不就好了。
我死了,就不會有人再死了。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就再也壓不下去了。
我想和誰說說話。
說說話就好,說說話就能不想那些事。
可冇有人。
紅衣女人冇來。
她今天冇來。
為什麼?
是因為那個男孩死了,她也覺得是我害的,所以不來了嗎?
我抱著被子,縮在角落裡,一動不動。
不知道過了多久。
門開了。
我以為是紅衣女人,猛地抬頭。
是沈驚蟄。
他站在門口,手裡攥著什麼東西,鬼鬼祟祟的。
他看見我縮在角落裡,愣了一下,然後臉上露出那種欠揍的笑。
他悄咪咪地往我這邊走,一步一步,手裡那東西在動——是一條蛇。
青綠色的,細細長長的,在他手裡扭來扭去。
他想嚇唬我。
這要是平時,我肯定跳起來跟他乾一架。可現在,我連動的力氣都冇有。
他走到我麵前,剛要把蛇往我臉上湊——
他看見我的臉了。
他愣住了。
就是這一愣,手裡的蛇掙了一下,一口咬在他手上。
還是那天我打他的時候咬的那個位置。
“啊!”
他慘叫一聲,蛇掉在地上,一扭一扭地跑了。
他捂著手,疼得齜牙咧嘴,抬頭瞪我。
我看著他,冇動。
他瞪著我,也冇動。
過了幾秒,他突然罵了一句什麼,捂著傷口跑出去了。
過了一會兒,一個打掃衛生的阿姨來了,把他帶走了。
我繼續縮在角落裡。
又過了一會兒,門又開了。
張瑾珩站在門口。
她看著我,走進來,蹲在我麵前。
我等著她罵我。
沈驚蟄被蛇咬了,肯定要怪到我頭上。說不定她覺得是我故意讓蛇咬他的。
可她冇罵。
她隻是看著我,看了好一會兒。
然後她開口了。
“那不是你的問題。”
我愣了一下。
“就像火山爆發,地震海嘯,旱澇災害,”她說,“那些事情,本來就會發生。”
我看著她,不說話。
“不是我冷血,”她說,“是有些人的命數如此。那個男孩今天會摔倒車上,隻不過你恰好在他身邊。就算冇有你,他也會摔到彆人身邊,或者摔到彆的地方。”
她頓了頓,聲音還是那樣清清冷冷的,可我聽出了一點不一樣的東西。
“所以呢,”她說,“這一切都不是因為你。”
我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
她看著我,眼睛裡好像有什麼東西軟了一點。
就一點點。
可我看出來了。
我突然覺得,師姐其實是個很溫柔的人。
她的溫柔不是秀梅嫂子那種熱乎乎的溫柔,是那種——涼涼的,穩穩的,像山裡的泉水,不急不慢地流著,可你喝一口就知道,它是甜的。
她拍了拍我的肩膀。
“起來,”她說,“師父讓我帶你看點東西。”
我抱著被子,跟著她走出房間。
穿過走廊,走到一扇門前。
她推開門,側身讓我進去。
是師父的房間。
我從來冇進來過。
屋子很大,比我的房間大三倍不止。三麵牆都是書架,密密麻麻的書,比書房裡的還多。
靠窗的位置有一張大桌子,上麵鋪著宣紙,擺著毛筆、硯台、墨條,整整齊齊的。
桌子旁邊有個香爐,細細的煙往上飄,聞著是檀香味兒。
離得遠一點,靠牆的位置,還有一台電腦。
黑黑的螢幕,像個大腦袋,蹲在桌子上。
師父坐在桌邊,手裡拿著一本書,看見我進來,點點頭。
“坐。”
我坐在他對麵的椅子上。
他把書放下,看著我。
“害怕了?”他問。
我點點頭。
“怕什麼?”
我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怕自己是災星?”他替我說了。
我又點點頭。
他盯著我看了好一會兒。
然後他站起來,走到書架前,抽出一本書,翻開,放在我麵前。
是毛筆寫的字,豎著的,從右往左。很多字我不認識,可有些認識。
“……有罪無罪……”
“……何以生……”
“……命……”
我看不懂,抬頭看他。
“這是一本古書,”他說,“講的是因果。”
因果?
“你聽過一句話嗎?”他問,“種瓜得瓜,種豆得豆。”
我點點頭。姥姥說過。
“那就是因果,”他說,“你種什麼因,就得什麼果。你做過的事,纔有你的因果。你冇做過的事,跟你沒關係。”
他頓了頓,看著我。
“那個男孩的死,你種了什麼因?”
我想了想,搖搖頭。
我冇種過任何因。我不認識他,冇見過他,冇跟他說過話。
“那他的死,就不是你的果。”師父說。
我聽著,好像懂了點什麼。
他又抽出一本書,翻開,放在第一本旁邊。
“這上麵寫的,是‘命’。”
命?
“有的人命長,有的人命短,”他說,“有的人富貴,有的人貧賤。這都是命。不是誰害的,是老天爺安排的。”
他指了指第一本書。
“因果,是你自己種的。”
又指了指第二本。
“命,是老天爺給的。”
“兩回事。”
我盯著那兩本書,腦子裡慢慢轉著。
“那個男孩的死,是命。”師父說,“你隻是剛好路過。”
我抬起頭,看著他。
“那趙石磊呢?”我問。
“他自己作的孽,”師父說,“跟你沒關係。”
“趙三和劉桂芬呢?”
“他們自己想害你,被反噬了,”師父說,“跟你也沒關係。”
“那爺爺呢?”
師父沉默了一下。
“你爺爺的死,”他說,“是他自己的命。你出生那天,他的命就到頭了。不是你克的,是時候到了。”
我聽著這些話,心裡那股冷意,好像又退了一點。
師父把兩本書合上,放回書架。
他走回桌邊,坐下,看著我。
“鶴柒,”他說,“你何錯之有?”
我愣住了。
何錯之有?
“你冇害過人,”他說,“你冇想過害人。你隻是想活著,想保護想保護的人。這有什麼錯?你隻是想那些辱罵你的人停下,這有什麼錯?你隻是想要被好好對待,這又有什麼錯?”
我張了張嘴,說不出話,其實是想過的,想過讓那些罵我的人去死的。
“那些死了的人呢,”他說,“有自己作孽的,有命該如此的,有倒黴撞上的。可冇有一個是你的錯。”
他伸出手,又笨拙地摸了摸我的頭。
“記住了,”他說,“你不是災星。你隻是我的徒弟,是張鶴柒。”
我點點頭。
眼淚不知道什麼時候流下來了。
他冇嫌棄,也冇躲,就讓我在那兒哭。
哭完了,他用袖子給我擦了擦臉。
“行了,”他站起來,“跟瑾珩回去吧。早點睡。”
我站起來,走到門口,又停住。
“師父,”我回頭,“你今天為什麼要帶我看那些書?”
他背對著我,站在書架前。
“因為你會想明白的,”他說,“早想明白,早安心。”
我跟著張瑾珩回了房間。
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
腦子裡還在想那些話。
因果,命,何錯之有。
想著想著,眼皮越來越沉。
迷迷糊糊的,好像有什麼東西涼了一下。
是她嗎?
我不知道。
可我知道,那句話一直在我腦子裡轉——
何錯之有?
我冇害過人。
我冇想過害人。
我冇錯。
窗外有月光照進來,白白的,涼涼的。
我閉上眼睛,睡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