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怪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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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說起我對這個紅衣女人的感情，我自己也說不清。
害怕？
也不算是。
我知道她不會害我，她跟著我這麼多年，看著我被欺負、被罵、差點被人掐死，她什麼都冇做——不對，她做了，她幫我嚇走了趙石磊，她讓劉桂芬咬死了趙三，她在墳地裡救了我。
她做的那些事，說是害人，可仔細想想，都是在幫我。
所以我不怕她。
可那是什麼感覺呢？
陪伴？
對，就是陪伴。
就像我生病發燒，姥姥守在旁邊，我迷迷糊糊睜眼，看見她在。就像我在墳地裡被鬼抓，她伸手拉我一把。就像我在夢裡被那股燥熱燒得受不了，她坐在床邊，把手放在我額頭上。
她一直都在。
我下意識的，把她歸類到好人那裡。
不對，不是好人——是隻對我好的那類人裡。
這個世界上，對我好的人不多。姥姥，姥爺，秀梅嫂子，李磊。現在多了一個她。
雖然她是鬼。
雖然她穿著紅衣，眼睛是紅的，渾身冰涼冰涼的，站在那兒跟個冰柱子似的。
可她對我好。
這就夠了。
但是我最近看見她的頻率越來越低了。
以前她每晚都來，看著我睡覺。現在她來的少了，有時候隔兩三天纔來一次，來了也待不久，站一會兒就走。
她好像不喜歡師父這裡。
我也不知道為什麼，可我能感覺到，她在這裡不舒服。
就像一個人待在不喜歡的地方，渾身不自在的那種感覺。
她每次來，都是站在門口，或者站在床邊的陰影裡，從來不往屋子中間走。待一會兒，她就走了，走得很快，像是被什麼東西趕著似的。
我想問問她為什麼，可她從來不說話。
就這麼過了將近一週。
這一週，我學了很多東西。
張瑾珩每天帶我練功，跑步、拉筋、打拳，一套一套的。她還教我認符，那些彎彎繞繞的線條，看著像鬼畫符，可每一條都有講究。我有些笨，學得慢，可她耐心，一遍一遍教，從不嫌煩。
沈驚蟄……他還是那副樣子，不情不願地教我認字。可他教得還算認真，雖然臉上總掛著嫌棄，可我問什麼他都答。但是我總覺得這小子心裡憋著壞。
一週下來，我認識了不少字，能讀簡單的句子了。還背了幾首詩，雖然不懂什麼意思，可背得挺順溜。
最讓我高興的是，我能畫出最基礎的符籙了。
就那種最簡單的，辟邪的，一筆就能畫完的。我畫了好多張，疊得整整齊齊的，放在枕頭底下。雖然不知道有冇有用，可畫的時候，心裡特彆踏實。
學的東西多了，想的東西也多。
這一週裡，我經常想家。
想姥姥做的飯，想姥爺編的筐，想秀梅嫂子的大嗓門，想李磊給我塞糖的樣子。
我算著時間，想著這個時候姥姥在乾什麼。
早上這個時候，她應該在灶台邊忙活，蒸饅頭，煮粥。中午這個時候，她應該坐在門口擇菜，姥爺在旁邊抽著煙，有一搭冇一搭地說話。晚上這個時候，他們應該坐在炕上看電視，看著看著就打瞌睡。
我想著想著，心裡就有點難過。
不是這裡不好。
這裡很好，吃得飽，穿得暖，冇人罵我災星，冇人欺負我。師父雖然話少，可對我還算上心。師姐雖然冷，可教東西認真。沈驚蟄雖然煩人，可也冇真把我怎麼著。
可這裡少了點東西。
少了家的味道。
那種味道說不清，是灶台的煙火氣，是院子裡曬的被子味兒，是姥姥身上那股淡淡的皂角味兒，是姥爺菸袋鍋子那股嗆人的煙味兒。
這裡冇有那些味道。
這裡隻有乾乾淨淨的屋子，亮亮堂堂的燈，和一群安安靜靜的人。
我有時候晚上睡不著，就想跟人說說話。
可跟誰說呢？
師姐？她話太少，我問三句她答一句，說不了幾句就冷場。
沈驚蟄？跟他說話？算了吧，他不罵我我就燒高香了。
師父？更不敢。
想來想去，能陪著我說心裡話的，隻有她。
那個紅衣女人。
我有時候對著空氣說話，跟她講今天學了什麼，練了什麼，吃了什麼。講姥姥姥爺，講秀梅嫂子，講李磊，講村裡的那些事。
她從來不迴應。
可我知道她在聽。
因為每次我說完，屋子裡的溫度都會低一點，涼絲絲的，像她在我旁邊站著。
對她的恐懼，慢慢被磨平了。
現在她來了，我不害怕，反而安心。好像有她在，就冇什麼好怕的。
就這麼過了一週。
今天，師父說要帶我出門。
“談生意，”他說，“你跟著，見見世麵。”
我有點緊張，也有點期待。
見世麵？見什麼世麵？
我換了身乾淨衣服，跟著師父出了門。
走到路上，我才知道，師父是真的有本事。
他在車上接電話，我聽見他講什麼“京市那邊的專案”“吉市的公司”“下週的會議”之類的。我聽不太懂，可那些詞聽著就厲害。
掛了電話，他看了我一眼。
“在京市和吉市各有一家公司，”他說，“做的是房地產相關的事。”
房地產？那是啥？
我聽不懂，可我知道，那肯定是很大的生意。
師父說完，繼續開車。
我趴在窗戶上，看著外麵的街景。這城市真大，樓高得望不到頂，車多得數不清，人密密麻麻的，走來走去。
我看著看著，突然看見一個小孩。
小男孩，五六歲的樣子，站在馬路邊上，好像在等人。
車開過去，我看不見他了。
可我剛一回頭，就聽見一聲刺耳的刹車聲——
“吱——！”
然後是一聲悶響。
“砰！”
我還冇反應過來，就看見一個黑影從前麵飛過來，“砰”的一聲砸在我這邊的車窗上，然後彈開，滾到地上。
血。
好多血。
濺在車窗上，順著玻璃往下淌，紅得刺眼。
我愣在那兒，半天冇動。
師父的車停了。
他迅速解開安全帶，推開車門，衝出去。
我坐在車裡，渾身僵硬。
過了幾秒，我才反應過來，推開車門，跳下去。
那個小男孩躺在地上。
就在我腳前麵兩三步的地方。
他穿著一件藍白相間的T恤，現在全是血。他躺在那兒，一動不動，眼睛睜得大大的，看著天。
不對。
不是看天。
是看我。
他的眼睛，直直地盯著我。
我渾身的血都涼了。
不是因為害怕死人——我見過死人，趙三，劉桂芬，我都見過。是因為他的眼神。
那眼神，和趙石磊死的時候看我的一模一樣。
好像在說：是你害的我。
是我嗎？
是因為我嗎？
如果我不出門，如果我不坐這輛車，如果我不出現在這裡，這個男孩是不是就不會死？
我站在那兒，渾身發冷，動不了。
師父衝過來，一把把我抱起來，按在他肩膀上，捂住我的眼睛。
“彆看。”他說。
他的手很大，蓋住我整張臉。眼前一片黑，隻有他的聲音在耳邊響。
他在打電話。
“120，車禍，XX路交叉口，小孩，急需救護車。”
掛了電話，他又打了另一個。
“老周，今天的會議往後推，推到下週一。對，有急事。嗯，你處理一下。”
我趴在他肩膀上，一動不動。
眼前一片黑，可我能感覺到那個男孩。
他在看我。
就算我看不見，我也能感覺到，那雙眼睛，一直盯著我，盯著我，盯著我——
後來救護車來了，警察來了，很多人來了。
師父抱著我，冇讓我看。可我能聽見那些聲音，哭喊聲，說話聲，腳步聲，亂糟糟的，像一鍋粥。
再後來，師父把我抱回車裡，開車走了。
我不知道那個男孩最後怎麼樣了。
但是我估摸著，那個男孩是活不成了，而最後在師傅的口中我也知道了，男孩最後還是死了。
他死之前，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我一輩子都忘不了。
回到師父家，他把我抱進屋子，放在椅子上。
我坐在那兒，一動不動。
師父站在我麵前，看著我。
他那麼大個人，四十多歲的男人，臉上帶著刀疤，往那兒一站跟黑社會老大似的。可他突然蹲下來，蹲在我麵前，看著我。
“鶴柒，”他說，“這不是你的問題。”
我看著他，不說話。
“車禍是意外，”他說，“跟你沒關係。”
我還是不說話。
他伸出手，笨拙地摸了摸我的頭。
那手很大，很糙，可動作很輕，像怕碰壞什麼東西似的。
“師父活了四十多年，”他說，“見過很多事。有些事，就是命，躲不開。不是誰的錯，就是命。”
我聽著他的話，心裡那股冷意，慢慢退了一點。
“那個男孩，”我說，“他看我那一眼……和趙石磊看我那一眼一樣。”
師父沉默了一下。
“那是死人最後的眼神，”他說，“不是怪你，是記著這個世界。”
我不知道他說的是真是假。
他站起來，拍拍我的肩膀。
“今天好好休息，”他說，“生意推遲到下週一。這幾天，你想練功就練，不想練就歇著。”
他轉身要走，又停住。
“鶴柒，”他頭也不回，“你不是災星。記住了。”
他走了。
我坐在椅子上，看著窗外。
太陽慢慢往西斜，照進來一片光。我迫切的需要和誰說一點話，但是我找不到。
因為今天紅衣女人冇有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