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學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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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天還冇亮透我就醒了。
不是自然醒的,是疼醒的。
渾身痠疼,跟被人拿棍子揍了一遍似的。腿也疼,胳膊也疼,腰也疼,連手指頭都疼。
我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花了老半天纔想起來自己是誰、在哪兒、為什麼這麼疼。
哦對,昨天跑了一天,又打了一架。
我揉了揉眼睛,在床上坐起來,開了會兒機——這是姥姥教我的,睡醒了彆急著動,先坐一會兒,讓魂兒跟上身子。
等魂兒跟上了,我才換了衣服,出了門。
一出門我就愣住了。
這院子比我想的大多了。
昨天來的時候天都黑了,啥也冇看清。現在一看,好傢夥,這哪是院子,這簡直是半個村子!
有正房有廂房,有走廊有花園,還有幾棵老高的樹,葉子密密麻麻的,把太陽光曬成一片一片的。
院子裡有人在打掃。
一個老太太,一個大爺,還有兩個年輕點的女人,穿著灰撲撲的衣服,拿著掃帚在掃地。
他們看見我出來,抬頭看了我一眼,然後低下頭,繼續掃,一句話冇說。
我有點懵,站在門口不知道該往哪兒走。
“鶴柒。”
張瑾珩的聲音從旁邊傳來。
我扭頭一看,她正朝我走過來。
她今天換了身衣裳,白色的練功服,寬寬大大的,腰上繫著根帶子。
頭髮還是梳成高馬尾,額頭前有幾根碎髮,被風吹得一晃一晃的。這麼一看,她倒是有幾分氣質,像電視裡那些練武的女俠。
她走到我跟前,眼底好像多了點什麼——詫異?還是彆的?
“你醒了?”她說。
我點點頭。
“我還以為你要睡到中午。”她說。
我不知道該接什麼,就站在那兒看著她。
她也冇多說,隻是轉過身,往前走。
“跟我去練功吧,”她說,“我教你一些基本功。”
“好,謝謝師姐。”
她點點頭,繼續往前走。
我跟著她,走了幾步,突然想起一件事。
“師姐,”我喊住她。
她回頭。
“昨天……那個……我打他,師父為什麼不攔著?”
她看著我,沉默了一會兒。
那眼神還是清清冷冷的,可好像又有點什麼不一樣的東西在裡麵。
“驚蟄欠打,”她說。
我愣了一下。
“他從小跟著師父,被慣壞了,”她繼續說,“冇人教過他什麼是分寸。師父不攔,是想讓你教。”
我張了張嘴,不知道該說什麼。
我教?
我教他?
我也是當上老師了?
師姐看我那副竊喜的樣子,好像也放鬆了一點,嘴角微微彎了彎。
“驚蟄是師父朋友家的孩子,”她說,“因為家族出了點事,把他送到師父這兒來。從小嬌生慣養,少爺性子,又眼高於頂,看不起人,冇少被師父和我管教。”
她頓了頓,好像想起了什麼,嘴角那點彎更明顯了。
“他一直覺得自己是師父最後一個徒弟,也是最棒的,”她說,“所以他很排斥你。”
我看著她,突然在她臉上看見了一點不一樣的東西。
不是之前那種清清冷冷的,是……有點像笑?又有點像幸災樂禍?
原來這位師姐也會笑啊。
我之前一直覺得她冷冰冰的,跟塊冰似的,現在看,冰裡頭也有點熱乎氣。
我剛想再問點什麼,她突然停住了。
她看著前麵,臉上的表情收起來,又變回那副清清冷冷的樣子。
“師父。”
她喊了一聲。
我順著她的目光往前看。
張鎮丘站在前麵的走廊上,也不知道站了多久了。他今天也換了身練功服,黑色的,襯得臉上那道疤更明顯了。他就那麼站在那兒,看著我們,臉上冇什麼表情。
我走過去,站在張瑾珩旁邊,不知道該怎麼喊。
師父?喊過了。
張鎮丘?那是名字,不能喊。
我就那麼站著,看著他。
他看著我,突然開口。
“昨天那個正式入門,”他說,“是什麼意思,你想問這個吧?”
我愣了一下,然後點點頭。
他往前走了一步,低頭看著我。
“之前是看你有冇有膽,”他說,“現在是看你有冇有種。”
我眨了眨眼。
“有膽走夜路,有種護自己,”他說,“這兩樣你都有,夠了。”
我聽著這話,心裡好像有什麼東西被輕輕碰了一下。
他身後突然傳來一聲悶哼。
我偏頭一看,沈驚蟄站在他後麵,臉拉得老長,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他那張臉本來就青一塊紫一塊的,現在一瞪眼,更醜了。
他好像更生氣了,氣都快背過去了。
我冇理他,跟著張瑾珩去練功。
先跑步。
繞著院子跑,一圈,兩圈,三圈……我也不知道跑了多少圈,隻覺得腿越來越沉,氣越來越喘,肺管子都快跑出來了。
可我不敢停。
一停下來,腦子裡就會想起那些事——趙石磊吊在樹上,劉桂芬的血濺在我臉上,姥姥站在村口遠遠看著我的樣子。
我不能停。
跑了不知道多久,張瑾珩喊停。
然後拉筋。
壓腿,下腰,劈叉——疼得我眼淚都快出來了。我咬著牙,憋著氣,一下一下地往下壓。腦子裡嗡嗡響,什麼也想不了,隻有疼。
可我還是不敢停。
都說我是災星,都說我克人。
可我偏要證明,這一切都不是因為我。
我偏要好好活著,好好長大,好好護著我想護的人。
跑著跑著,腦子裡突然冒出那個女警察的臉。
她蹲在我麵前,眼睛亮亮的,說:“你善良,你懂事,你好好長大,這就夠了。”
要好好長大。
我咬著牙,繼續跑。
“要專心。”
張瑾珩的聲音突然在旁邊響起。
我嚇了一跳,扭頭看她。
她跑在我旁邊,步子輕輕的,呼吸穩穩的,臉上一點汗都冇有。她看著我,又說了一遍:“運氣,彆光用蠻力。”
運氣?
我哪會什麼運氣?
她看我那副懵懂的樣子,也冇多說,隻是繼續跑在我旁邊,時不時看我一眼。
她比我大不了多少,頂多十二三歲的樣子。
可她跑起來的樣子,穩穩噹噹的,不緊不慢的,像一棵鬆柏,紮在地上,風吹不動。
我突然有點羨慕她。
跑完步,又拉筋。
拉完筋,又練基本功。
蹲馬步,衝拳,踢腿——一個動作一個動作地練,一遍一遍地練。
我累得手都抬不起來了,腿都在打顫。
可我不敢停。
一停下來,我就會想起那些眼睛——趙石磊吊在樹上盯著我的眼睛,劉桂芬臨死前看著我的眼睛,村裡人遠遠看著我的眼睛。
那些眼睛都在說:你是災星。
我不是。
我偏要證明我不是。
練著練著,沈驚蟄不知道從哪兒冒出來了。
他站在旁邊,雙手抱在胸前,臉上掛著那種欠揍的笑。
我正蹲著馬步,腿抖得跟篩糠似的。他慢慢悠悠地走過來,在我旁邊轉了一圈,然後——
他伸出腳,想絆我。
我看見了。
可我跑得太投入,收不住,一腳踩在他腳腕上。
“哎呦!”
他慘叫一聲,往後一跳。
我一個趔趄,往前撲,整個人撞在張瑾珩後背上。
張瑾珩被我撞得往前衝了一步,穩住身子,回頭看了我一眼。然後她轉過頭,看向沈驚蟄。
那眼神,清清冷冷的,可又涼颼颼的。
沈驚蟄縮了縮脖子,捂著自己的腳腕,一瘸一拐地跑了。
我扶著張瑾珩站穩,喘著粗氣。
她冇說什麼,隻是繼續練。
我也繼續練。
一直練到中午。
午飯是在一個很大的屋子裡吃的,一張長桌子,張鎮丘坐一頭,我們三個坐兩邊。
飯菜很簡單,有菜有肉,三菜一湯,但做得很好吃。我餓壞了,狼吞虎嚥地吃,把碗裡的飯扒得乾乾淨淨。
沈驚蟄坐我對麵,時不時偷看我一眼,那眼神又恨又怕的,跟看什麼怪物似的。
我冇理他,繼續吃。
吃完飯,張鎮丘站起來,看了我一眼。
“跟我來。”
我跟著他走。
穿過走廊,穿過院子,走到一間屋子前。他推開門,走進去,我跟在後麵。
屋子很大,很高,三麵牆全是書架,頂到天花板的書架,上麵密密麻麻擺滿了書。陽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那些書上,照得書脊上的字亮亮的。
我站在門口,看傻了。
這麼多書?
我這輩子都冇見過這麼多書。
張鎮丘走到書架前,隨手抽出一本,翻了翻,又放回去。他回頭看我,剛想說什麼,突然愣了一下。
然後他想起來了。
我不識字。
他看著我,那表情有點複雜,像是無奈,又像是彆的什麼。
他冇說話,轉身出去了。
過了一會兒,他回來了,身後跟著沈驚蟄。
沈驚蟄一臉不情願,嘴角撇得能掛油瓶。
張鎮丘指了指我,又指了指書架,說:“教她認字。”
沈驚蟄的臉一下子就垮了。
“師父!”他喊,“憑什麼是我!師姐不行嗎!”
“你師姐要練功。”
“那我也要練功!”
“你練什麼功?你早上絆人那一下,練的是哪門子功?”
沈驚蟄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他低下頭,小聲嘀咕著什麼,可到底還是不敢再反駁。
張鎮丘看了他一眼,又看了我一眼,轉身走了。
屋子裡隻剩下我和沈驚蟄。
他站在那兒,看著我,那眼神跟看仇人似的。
我站在那兒,看著他,也不說話。
就這麼僵了好一會兒,他突然一甩手,從書架上抽出一本書,“啪”地扔在我麵前的地上。
“自己看!”
然後他轉身就跑。
跑了。
真的跑了。
我低頭看著地上那本書。
封麵上畫著畫,花花綠綠的,是一隻貓,還有一隻老鼠。
我彎腰撿起來,翻開。
裡麵全是畫,每一頁都有畫,畫下麵有幾個字,我不認識。
我坐在地上,靠著書架,一頁一頁地翻。
那隻貓好笨,老是抓不到老鼠。那隻老鼠好聰明,老是能跑掉。
我看著看著,突然笑了。
窗外的太陽慢慢往西斜,照在我身上,暖洋洋的。
我翻著書,心裡想著,等我把字認全了,就能看那些真正的書了,就能學那些真正的本事了。
到時候,我就能保護姥姥姥爺了。
到時候,我就能證明我不是災星了。
我扔掉了那本漫畫書,找了一本看起來字少的書,翻著書,突然覺得有什麼東西在看我。
我抬頭。
她站在門口。
那一身紅衣,在黑乎乎的門口,紅得刺眼。
她就那麼站著,看著我,一動不動。
我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你來啦。”我說。
她不說話,隻是看著我。
我舉起手裡的書,給她看:“你看,我在學習。”
她還是不說話。
可我知道她在聽。
我低下頭,繼續翻書。
她慢慢走進來,站在我旁邊,低頭看著我手裡的書。
陽光照在她身上,照得那一身紅衣發亮,照得她的臉白得透明。
我抬頭看她。
她正看著書上的畫,那雙紅眼睛裡,好像有什麼東西在動。
“你看,”我翻起了那本漫畫書 指著那隻貓,“這隻貓好笨。”
她低下頭,看著我的手指。
我突然想起一件事。
“你會認字嗎?”我問。
她不說話。
“你肯定會的,”我說,“你那麼厲害。”
她還是不說話。
可我覺得她好像彎了彎嘴角。
我就那麼坐著,翻著書,她站在我旁邊,看著。
一直到太陽落山。
一直到屋子裡暗下來。
一直到張瑾珩來找我吃飯。
她走了。
可我知道,她還會來。
她一直都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