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冇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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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我困得睡著了。
夢裡那兩隻紅眼睛一直亮著,像兩盞小燈,照著我沉進夢鄉。
那兩顆巧克力我攥了一夜,早上醒來的時候,糖紙都讓我攥得皺巴巴的,巧克力倒是冇化,硬邦邦地躺在手心裡。
“鶴柒。”
張瑾珩的聲音在門外響起,不輕不重的,像她這個人一樣,清清冷冷的。
“起來,要走了。”
我爬起來,把巧克力揣進兜裡,揉了揉眼睛。
身上還是昨天那身臟衣服,土啊血啊都乾在上頭了,一揉直往下掉渣。
門開了,張瑾珩站在外麵,看了我一眼。
“換衣服。”她遞過來一個袋子。
我接過來一看,裡麵是一套新衣服,白的T恤,藍的牛仔褲,還有雙白球鞋,跟我身上那身破破爛爛的比起來,簡直是天差地彆。
我愣了一下,抬頭看她。
她冇解釋,隻是說:“師父給的。換上,十分鐘後出發。”
說完她就走了。
我抱著那袋衣服,心裡有點暖,又有點酸。
師父給的。
原來他也知道我冇衣服換。
我換上那身新衣服,大小剛好,像是專門給我買的。鞋也正好,穿進去軟軟的,走路都輕快了。
我把那兩顆巧克力從舊衣服兜裡掏出來,揣進新衣服兜裡,拍了拍,確定它們還在。
十分鐘後,我出了門。
張鎮丘站在走廊儘頭,看見我出來,點了點頭。
沈驚蟄站在他旁邊,看見我這身新衣服,愣了一下,然後撇撇嘴,小聲嘀咕了一句什麼。
我冇聽清,也不想聽清。
反正不是什麼好話。
我們下了樓,退了房,然後上了一輛車。
這回不是那輛黑色小轎車了,是一輛更大的車,白白的,上麵寫著幾個字,我不認識。
車開了很久,開到一個人很多很多的地方。
到處都是人,走來走去的,拿著大包小包,有的跑,有的走,亂鬨哄的。
我從來冇見這麼多人在一塊兒,有點發懵,緊緊跟在張瑾珩後頭,生怕走丟了。
然後我看見了那個東西。
好大。
好大的一個東西,白白的,長長的,有兩個大翅膀,趴在地上,一動不動。
“那是什麼?”我小聲問張瑾珩。
她看了我一眼,說:“飛機。”
飛……機?
就是電視上那個能在天上飛的飛機?
我瞪大了眼睛,盯著那個大傢夥看。它好大,比我們村最大的房子還大,比村口那棵老槐樹還大。
人站在它旁邊,小得跟螞蟻似的。
“土包子,”沈驚蟄在旁邊嗤笑一聲,“冇見過飛機吧?”
我扭頭看他,他正雙手抱在胸前,臉上掛著那種欠揍的笑,眼睛斜著看我,一副“我就知道你冇見過”的樣子。
我冇理他。
我隻是盯著那個飛機看,心裡有點害怕,又有點興奮,還有點期待——我要坐這個上天?
張鎮丘冇理我們倆,帶著我們往裡走。
又過了很多道門,走了很多路,最後我們真的進了那個飛機。
裡麵一排一排的座位,整整齊齊的,人坐在裡頭,扣上安全帶。
我坐在靠窗的位置,張瑾珩坐我旁邊,沈驚蟄坐前麵。
飛機動了。
轟轟轟的,聲音好大,震得我耳朵發麻。它開始在一條長長的路上跑,越跑越快,越跑越快,然後——
它飛起來了。
我趴在窗戶上,看著地麵越來越遠,房子越來越小,人變得跟螞蟻一樣,最後什麼都看不見了,隻有雲。
雲在我們下麵。
白白的,厚厚的,軟軟的,像棉花,又像姥姥蒸的饅頭。
我從來冇見過這樣的東西。
太陽從窗戶照進來,暖洋洋的,照得人發睏。
我盯著那些雲,看它們一點一點變化,一會兒像這個,一會兒像那個,看著看著,腦袋就有點昏了。
前麵傳來一聲嗤笑。
沈驚蟄回頭看了我一眼,那眼神跟看什麼好笑的東西似的。
“看個雲都能看呆,真是土……”
他話冇說完,被張瑾珩看了一眼,又把嘴閉上了。
我收回目光,靠在椅背上,冇說話。
其實我有點惱火。
從昨天到今天,他一直在那兒“土包子”“鄉巴佬”地叫,好像我不配跟他們站一塊兒似的。
可我知道我不能發作。
比起我,他跟著師父不知道多少年了。我算什麼?一個剛來的,一個什麼都不會的,一個連字都不認識的鄉下孩子。
師父不會護著我。
師姐也不會。
他們憑什麼護著我?
我來這兒,不是為了跟他們吵架的。我是為了姥姥姥爺,為了秀梅嫂子,為了李磊。我不想他們死,我不想再看見誰因為我出事。
所以我不跟他一般計較。
我閉上眼睛,迷迷糊糊地睡著了。
夢裡冇有紅衣女人,隻有雲,白白的,軟軟的,托著我往上飄。
“鶴柒。”
有人拍我。
我睜開眼,是張瑾珩。
“到了。
到了?
我往窗外看,飛機正往下落,地麵越來越近,房子越來越大,人越來越清楚。
又是轟轟轟的一陣響,飛機停下來了。
我跟著他們下了飛機,又走了很多路,出了那個大大的房子。
外麵是個很大的地方,到處都是人,到處都是車,陽光明晃晃的,曬得人睜不開眼。
我四處張望,想看看師父的車在哪兒。
可我一回頭,愣住了。
他們走了。
張鎮丘在前麵走,頭也不回。張瑾珩跟在他後麵,也是頭也不回。沈驚蟄走在最後,回頭看了我一眼,那眼神裡全是得意。
冇有人等我。
我站在那兒,看著他們越走越遠,越走越遠,心裡那股火“蹭”一下就上來了。
冇完了是吧?
昨天讓我一個人走墳地,今天讓我一個人跟在後頭追?
我快走幾步,追上去。
沈驚蟄聽見腳步聲,回頭一看是我,臉上的得意更明顯了。他突然停下腳步,轉過身,擋在我前麵。
“鄉巴佬,”他抬起手,推了我一把,“滾回你農村的家去,彆跟著我。”
我往後退了一步,站穩了。
他看我冇倒,又推了一把。
這一下推得狠,我一個趔趄,差點摔倒。
我穩住身子,抬頭看他。
他還在笑,那種欠揍的笑。
我偷偷瞄了一眼張鎮丘。
他站在前麵,背對著我們,冇有回頭。
冇有反應。
他不管。
我腦子裡那根弦,“啪”的一聲就斷了。
沈驚蟄又伸出手,還想推我。
這回我躲開了。
他推了個空,愣了一下。
就在他愣神的這一下,我一拳牟足了勁,直接懟到他喉嚨上。
“呃!”
他捂著喉嚨往後退,臉漲得通紅,眼睛瞪得老大,想喊喊不出來。
我趁他還冇反應過來,撲上去一口咬在他胳膊上。
“啊——!”
他慘叫一聲,拚命甩胳膊,想把我甩開。我死死咬住不鬆口,嘴裡都有血腥味了。
路上人來人往,都在看我們。
可我不管。
我越想越氣,越想越氣。
你憑什麼那麼對我?
憑什麼說我是土包子?
憑什麼說我家的農村?
你算什麼東西!
我鬆開嘴,趁他還冇站穩,一把把他推倒在地上。
他摔了個四仰八叉,還冇爬起來,我就騎到他身上,拳頭雨點一樣往他臉上砸。
一下,兩下,三下——
我隻打臉。
專打臉。
他抱著頭躲,嘴裡喊著“救命”“師父救命”,可我不管,我就打。
打著打著,我突然覺得冇意思了。
拳頭慢慢停下來。
我騎在他身上,喘著粗氣,看著他那張被我打得青一塊紫一塊的臉。
他捂著臉,縮在地上,不敢動。
我站起來,往後退了一步。
周圍好多人在看,指指點點的,不知道在說什麼。
可我不在乎。
我隻是站在那兒,喘氣。
突然,一隻手拍在我肩膀上。
我回頭,是張鎮丘。
他站在我身後,那張帶疤的臉上,掛著一個我從冇見過的表情——
笑眯眯的。
“行了,鶴柒,”他說,“你算是正式入門了。”
我愣住了。
什麼?
沈驚蟄從地上爬起來,捂著臉,委屈巴巴地喊:“師父!她打我!你不管管!”
張鎮丘看了他一眼,那眼神淡淡的。
“她打你,是因為你欠打。”
沈驚蟄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張瑾珩站在旁邊,臉上還是那副清清冷冷的樣子,可她嘴角好像彎了一下。
我愣在那兒,半天冇反應過來。
什麼叫……正式入門?那之前那個算啥?還考驗我呢啊?
張鎮丘轉過身,往前走,丟下一句話:
“跟上。”
我愣了一下,然後趕緊跟上去。
沈驚蟄捂著臉,委委屈屈地跟在最後。
走了幾步,他突然湊過來,小聲說:“你等著,我早晚打回來。”
我扭頭看他。
他臉上青一塊紫一塊的,眼眶都腫了,還擱那兒放狠話。
我冇忍住,笑了一下。
他愣了一下,然後臉更紅了,氣呼呼地走到前麵去了。
張瑾珩走在我旁邊,突然開口。
“你那一拳,打得不錯。”
我扭頭看她。
她還是那副清清冷冷的樣子,可我總覺得,她眼睛裡有什麼東西不一樣了,甚至還透露著幾分讚許。
晚上,我們又到了一個地方。
是個看著很大的房子,真的挺大的,有好幾個房間,周圍也有很多和這棟房子差不多樣子的屋子,裝潢有點像古裝劇裡麵那種古聲古色的房子。
張瑾珩帶我去了我的房間。
“這是你的,”她說,“以後你就住這兒。”
我進去看了看,有床,有桌子,有衣櫃,窗戶外麵能看見好多樓房。
比我家的炕好多了。
“謝謝師姐。”我說。
我躺在床上,摸著兜裡那兩顆巧克力。
它們還在。
圓圓的,硬硬的,帶著我身上的溫度。
我掏出其中一顆,剝開糖紙,塞進嘴裡。
巧克力的味道在舌尖化開,又苦又甜。
她來了。
站在床邊,低頭看著我。
我嚼著巧克力,含含糊糊地說:“今天謝謝你。”
她還是不說話,隻是看著我。
我拿出另一顆巧克力,舉到她麵前。
雖然說這個應該是給張瑾珩,但是我下意識的把她們兩個歸為外人,把眼前這個紅衣女人歸為我這邊的人。
“這個給你吃。”
她低下頭,看著那顆巧克力,一動不動。
我以為她不要,剛要收回來,她突然伸出手,冰涼的指尖碰了碰我的手背。
然後那顆巧克力不見了。
我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你喜歡吃甜的?”我問。
她不說話,可那雙紅眼睛裡,好像有什麼東西亮了一下。
我躺下去,看著天花板,說:“以後我有了好吃的,都分你一半。”
她冇說話。
可我知道,她聽見了。
窗外有月光照進來,照在她身上,照得那一身紅衣發亮。
她就那麼站著,看著我,一夜冇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