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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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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裡門窗都修好之後,甜釀仍是要帶著小玉和小玉回家住去,明輝莊雖好,她並不想和曲家姐弟走得太近,總覺得會是樁麻煩。

曲夫人見她來辭彆,請她喝茶,兩人閒聊些家常,曲夫人歎道:“我在這田莊裡,不知不覺,已經住了七八年有餘……”

曲夫人的丈夫死的時候,她才二十三四歲,很年輕,其實要另嫁,也是很好的選擇,為何要在這田莊裡清淨度日,甜釀不知。

“起先是為了照顧策兒的身體,他在家中,總是不自在,倒後來……反倒是我更離不開這裡……”曲夫人低歎,“我就打算在這莊子裡,過完這輩子。”

“宋娘子有冇有想過,日後要過怎麼樣的日子?”

甜釀想了想,抿唇:“隻想日子過得好些。”她打了個比方,“想吃什麼的東西儘管去吃,想穿的衣裳也能穿得起。”

曲夫人微笑,看著她的容貌:“這很容易啊,錦衣玉食並不難。”

很容易,也要付出代價,戰戰兢兢守著秘密過了十年,當了十年善解人意,溫柔小意的施家二小姐,但凡遇見一點風吹草動,就害怕被揭穿。

甜釀動了動唇:“以前覺得很容易,現在覺得很難。”

曲夫人問她:“宋娘子還很年輕……才二十歲……以後也不能孤身一人下去吧……可有什麼打算……”

離開施家的時候,她隻想要自己的解脫,從未細緻打算過以後:“我隻想任憑自己的心意好好活著,至於以後,一個人或是怎麼樣,那都是以後的事情……冇有打算過……”

她不是個特彆有主意的姑娘,甚至是被動的、略有些油滑的,但要命的是,她很執拗,一旦主意定下來,便難以改變。

曲夫人看著她,目光中帶著點憐憫,“孤身女子想要安身立命,是一件很難的事情,無非依附丈夫,或者依附家族……”

甜釀也憂心忡忡起來。

曲夫人見她低頭不語,也將此話撇過,說起一些日常瑣事。

回到自己家中,甜釀仍以針黹度日,她繡活在小庵村算是很好的,現在是農閒,村裡婦人們常聚在一塊做繡活,紡布織衣,有時候大家也會聚到甜釀家中來,一起琢磨繡工,陪她說話解悶。

但是也有麻煩。

那個閒漢近來不知怎的,從村裡不見了,但逐漸有風言風語傳來,說她藉著賣繡活,四處勾引富家公子,小玉有的時候能看見有陌生男人故意在屋前繞路,甜釀走在路上,落在她身上的目光也多起來,家裡大小三人夜裡睡覺都有些惴惴不安,門窗都要用桌椅頂住。

她的容貌,在小庵村算是最拔尖的,秉性又在施家琢磨過,溫柔又善解人意,見識也多,施少連那些年裡,真把她養得很好。

婦人都帶著探究的眼神看她。

一個美貌又極其年輕的女人,要如何撐下去。

“若要我說,你真不如嫁了,或是招個上門女婿,這才能安生。”

小庵村遠離塵囂,民風淳樸,甜釀是打算在此靠著一己之力,長長久久地住下去。

但旁人的這些目光和語言,卻讓她日漸焦躁。

年根底下,市集漸多,閒暇漸多,家家戶戶的走動也多,最是鄉鄰們搬弄是非,打架鬨事的時候,等年節裡,整日喝酒聚賭,更是亂鬨哄的。

甜釀做好的繡活都不自己出去販賣,由小玉帶出去,或是直接賣給過來攬貨的婆子,她隻管在家閉門不出。

臘月裡,明輝莊下仆連著幾日忙著殺豬宰羊,分年肴給小庵村的村民,答謝村民們一整年的照顧,小玉也去祠堂領了塊豬肉回來。

家裡飯菜都是小玉安排,吃得簡單又樸實,小玉戳戳眼前的肉,滿眼星光:“九娘子,今天我們可以燒豬肉吃耶。”

對小玉來說,在水災前的家裡,每月裡母親會煨幾塊肉片,一家人分食,給肚裡加點油水,那天是家裡的大日子。

在江都,豬肉有很多種做法,乾蒸、蓋碗、磁壇,醬、糟、紅燒,芙蓉肉八寶肉粉蒸肉,她能說出很多種做法來,但想得最多的是那碗豬頭肉。

三斤甜酒、秋油、蜜糖三兩、八角蔥段香料五錢,大火文火連續燒上一個時辰,煮蒸各半,骨酥肉爛,肥而不膩,味道極好,家裡的女孩子嫌俗氣,麵上都不太愛,但每次陪施老夫人都吃得很儘興。

她已經很少能想起施老夫人,後來在施家的那兩年,祖孫兩人的關係江河日下,麵上和和睦睦,底子裡越發冷淡起來。

施老夫人臨終前,隻對她一人冇有留有遺言,那雙混濁發黃的眼望著她,已經冇有往年那些慈愛的光輝,分外的疲憊又感慨。

甜釀明白祖母的意思,後悔。

後悔她入施家。若冇有她,就冇有後頭家裡那些折磨人的雞零狗碎,冇有天翻地覆,江都施家還有一個完美無瑕的長孫,施老夫人興許還會多活些時日。

她這麼多年得了施家的好處,享過不屬於自己的福,後來想一走了之的時候,還在拖泥帶水,第一次要可依靠的男人,第二次要豐厚的銀子。

她也是那樣偽善的人。

第三次,她希望自己能走得心安理得一點。

甜釀見小玉輕快在廚裡忙碌,小雲吧嗒著嘴,眼巴巴看著案板上的肉,從屋裡挑了幾個茶盅,也去廚房幫忙。

她會做一種碗蓋肉,是王妙娘教她的做法,很小的時候在私窠子裡,她們這些小丫鬟吃的都是花娘和客人剩下的殘羹冷炙,每年冬天,王妙孃的屋裡的手爐上,都會用茶碗做碗蓋肉,方方正正,小孩兒巴掌大的豬肉,肥瘦相間,用秋油和甜酒燜一整個晚上,第二日早上她送水進去時,王妙娘總會塞給她一個茶碗,說是賞她的點心,後來去了江都,日子過得好,兩人都拋棄了吳江的記憶,再也冇有做過這道點心,後來閒暇時在榴園裡試過一試,竟也成功,喜哥兒和施少連都很喜歡。

甜釀也在爐火上燜了三個茶盅,第二日早上起來,掀開一聞,肉香撲鼻,兩個女孩都趿著鞋,從床上撲下來:“好香啊。”

肥肉悶了一眼,都軟爛了,肉質香甜,配著早上的粥,分外的滿足且意猶未儘。

三個人都很喜歡。

甜釀又依法炮製,這回莊重些,茶盅裡撒了秋天收集的桂花,蒐羅了一點椒、筍、和香蕈,用心燜了幾碗,收拾得乾淨,借花獻佛,讓小玉送到明輝莊去答謝曲夫人。

曲夫人平素不太沾葷腥,難得一嘗,味道竟然也不錯,曲池和郭策也很喜歡,讓下仆過來道謝,順道又送了一大串肉過來。

年根底下,大庵村裡有廟會,附近大小莊子都有鄉民來趕熱鬨,也有貨郎小販、花婆行商來兜售些零碎小東西,她算是第一次挽袖進廚房,和姐妹兩人搗鼓了半日,把豬肉切了二十幾小塊,借了祠堂裡的茶盅,在火爐上燜了一個晚上,第二日早上讓小玉和小雲挎著籃子,去廟會上售賣。

這一日下來,竟也賺了不少錢,甜釀親自出門,去廟會裡挑了點東西,回贈給曲夫人一家。

曲夫人見她難得親自上門,也是殷勤招待,留她在莊內喝茶,聽說她做了蓋碗肉去廟會售賣,也笑道:“你心思還是很巧,廟會上都是聽戲的人,茶水喝得口淡,來點葷腥倒是好。”

“我起初還擔心大家不肯買,哪知小玉傍晚回來,告訴我都賣光了。”甜釀笑道,“這一日也賺了二兩銀子。”

她有些羞澀,從籃子裡拿出禮品:“我也不好走遠,就在廟會上挑了些東西,雖然知道夫人這兒樣樣不缺,但好歹是我的一點小小心意。”

曲夫人見她放上來幾塊香茶餅,竹根雕的筆筒和泥塑小人,鐵鑄的小漆盒,都是些還算精緻,入得了眼的東西,約莫也要個兩三銀子,笑道:“你這是做什麼,把賺的銀子都拿來謝我了麼?”

“是謝謝夫人一家這半年來對我的照顧。”甜釀正色道,“冇有夫人援手,我在這兒未必能過得下去。”

還有不多日子就要年節,曲池已經在打點行囊,準備回江都家中見老父,隻是遲遲未動身,曲夫人喝了口茶:“馬上就是年節,宋娘子不如再搬到莊內來住陣子吧,池兒這幾日就要回江都家去,我也要帶著策兒回郭家去住兩日,莊內冇人看守,我心頭總是覺得不安,正好也托付給宋娘子照料幾日。”

年節裡,大家都悶在家裡,村內來往走動,外人也多,夜裡男人們賭博喝醉,若是再滋事,那就不好了。

甜釀明白曲夫人的意思,她這陣也想了許多,笑道:“我總是依賴大家的善意生活,夫人對我的好,我實在是感激涕零,無以為報。”

曲夫人看她一眼:“舉手之勞,同是女子,當然要相互扶持些,宋娘子不必放在心上。”

甜釀也看眼前人淡如菊的曲夫人,正色問她:“夫人是個學問人,我有一惑想問夫人,女子立世,當如何活?”

“若是有父兄扶持,丈夫依靠,疼愛憐惜,那就於家於室,為人女妻。若是無所依賴,那就勤奮守拙,清醒克己,尋一處安身立命之所,同好相聚,同苦扶持,自立於世。”曲夫人歎道,“最怕是糊塗不清,或遭人矇騙,或毀人姻緣,或墜入風月,最後不得善終。”

“身為女子,更該獨善其身,端莊持禮,心清身潔。”曲夫人正色,“你瞧單單一個吳江,有多少煙花女子淪落此處,一開始可能因為窮困,不得不走上此道,但如今你看,哪個花娘不是簪金戴銀,珠寶傍身,她們沉湎於此,自甘墮落,就再也脫不得身……世道本亂,我們對自身更要嚴待些,這樣才能保得周全。”

“那夫人……打算在這明輝莊內……過一輩子嗎?”

她拍拍甜釀的手:“你能做到如今也是不易,我心裡也很敬重你,我想再三勸你,不如留下和我作伴,明輝莊是我一手建立起來的,在此度日,遠離紛擾,也算逍遙,你不是也喜歡明輝莊麼。”

淳樸的小庵村,避世的明輝莊,品德高潔的曲夫人,是她的選擇嗎?

年節來得很快。

一連幾日都是天陰欲雪,大年廿九這日,鵝毛大雪突然就從天而降,飄飄灑灑。

大雪掩埋了稻田,小庵村裡整年勞作的農人都停歇下來,到處都是孩子們的歡叫聲,家家戶戶串門\b的熱鬨。

曲池早幾日就回了江都,臨去前還特來和甜釀告辭:“九娘子,來年再見。”

“來年再見。”

曲夫人要帶著郭策回郭家去,一定請甜釀搬去田莊內小住,不然不放心她帶著兩個小丫頭在村裡獨住,甜釀冇有推辭,帶著小玉和小雲住進了明輝莊。

吳江的雪,不過下了一天一夜,便戛然停住,刮過半日寒風後,暖洋洋的日光從雲層後出來。

秦淮河凍起一層厚冰,大雪半停半歇下了半個月,雪虐風饕,鋪天蓋地,到大年裡,依舊冇有停下的意思。

外頭天寒地凍,天香閣內,卻依舊溫暖如春,鶯鶯燕燕,珠環翠繞。

江都家裡,隻有王妙娘帶著喜哥兒和慶姐兒,閉門度日,很是冷清,王妙娘見窗外又飄起了雪,起身去關窗,驚擾了酣睡中的姐兒。

“姨娘。”喜哥兒停下手中書卷,去哄自己的妹妹,“妹妹餓了。”

施家的日子過得太孤寂了。

方玉秋闈得中之後,隻等著明年的春闈,一方麵要在家安心讀書,另一方麵來結交的友人也多,家裡每日都有訪客,突然就熱鬨起來,雲綺嫁給方玉也有一載多,肚子還冇有訊息,桂姨娘心頭也有些著急,每日裡尋些良方,多去雲綺家中小住,盯著自己女兒養身。

雲綺跟方玉在一起,漸漸有了些沉靜,性子變了不少,大年初三這日,迎完客人,回屋歇息,突然就不適起來,翟大夫來診,說是喜脈。

桂姨娘放下心來,她如今也看中方玉,自然是歡喜不迭,雲綺掐指一算日子,嘴巴一扁,有些委屈:“明年你要春闈,我生孩子的時候,你估摸著也踏上進京之路了吧?這孩子也來得太不是時候了。”

方玉有些好笑,看著她的肚子:“那可怎麼辦,難道不考了麼?”

“考,當然要考,我還指望著當狀元夫人呢。”雲綺起身,“我要寫信去告訴大哥哥。”

“也不知道她在哪兒?想寄信給她,也不知寄往何處。”雲綺微歎。

七八日後,施少連收到家裡的來信,他這些日子鮮少歸家,一直在銷金窟裡紙醉金迷,也常和湘娘子聊些金陵舊事,見旺兒遞信上來,直接拆開,一封是雲綺,一封是喜哥兒的。

都各自報了家中之事,信尾都含蓄問他,是否有甜釀的訊息?

屋內地龍燒得過旺,熱得讓人悶汗,酒氣沉迷,熏香濃鬱,其中各色麵孔浮在眼前,形形色色,老的少的,醜的美的,無一不是令人厭惡作嘔的麵龐。

旁人見他眉頭輕斂,笑問:“看施兄皺著眉頭,家中可是有憂事?”

“無憂,但是有喜。”他將信還給旺兒收起,笑道,“家中一切安好,舍妹要為夫家添丁了。”

“那可要共飲一杯,祝賀施兄。”眾人起鬨,捧起酒盅,“來來來,不醉不歸,不醉不歸。”

他從十六歲開始應酬喝酒,不論灌下多少,向來麵色如白玉,隻是越喝,眼尾眉梢越紅,天香閣裡的人笑稱他“丹朱公子” 。

一輪酒畢,他推窗透氣,見秦淮河麵,凝固如鏡,落葉在冰麵被寒風颳卷,孤鳥從樹梢掠過,窗下有老仆舉著棒槌,一下下砸著冰麵,拋桶汲水。

為何一直都找不到人,南直隸內,從金陵出去,一點點摸索,已經尋了個大半,金陵、鎮江、寧國、慶周、和州、江都、淮安……她是不是還活著,若活著,那到底落腳在何處?

吳江。

他腦海裡突然迸出這兩個字。

為何冇有去吳江找過?

他隻避開了吳江。

因為吳江是她從不願意回去的地方,她絕無可能再回到吳江去。

冇有什麼絕無可能。

她絕無可能離開,卻走的很堅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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