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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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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底是有多恨我呢?”他輕輕拍她的肩膀,聽見她的呼吸急促又壓抑,身上的衣裳被她緊緊揪在手裡,瘦弱肩頭起起伏伏,語氣柔和如微醺的酒,“小甜酒兒,好妹妹,乖妹妹……你的恨,我割身上的肉補給你,夠不夠?”

她不想割他的肉,隻想得到解脫,施少連態度突然轉圜,甜釀全然無招架之力。

他看著她眼裡的倔強,黯然歎氣:“隻是你彆說傻話……讓我放手,如今這地步怎麼放手,床上床下都多少日子了,打也打了,吵也吵了,這種世道放你做什麼去?”他偏首親她的額頭,把她抱去榻上,“一切都是我的錯,納芳兒隻是為瞭解氣,我連她半根手指頭也冇碰過,這幾年錦衣玉食供著,早有打算找個好人家讓她托付終身。外頭宅子買了多少年,早盼著你住進去,就你和我兩個人,清淨又方便……你若喜歡天香閣,我把天香閣送你玩?那宅子離天香閣也近,你若想來聽戲玩骰子,隨時都能來……”

身體是熟稔的,先讓她得到愉悅,人嚐到甜頭,心自然鬆懈,愛不愛有什麼要緊的,能抓住人心的,除了愛,還有其他許多東西。

施少連看著身邊人裹著薄衾累得睡著,披衣起身,悄悄將門闔上,吩咐人看緊屋內,回了趟施家。

要搬到楊宅去住,書房庫房和用得順手的下仆都要跟著過去,施少連找了孫翁老,另吩咐寶月把書房都收拾出來,又喚人:“去喊藍氏來。”

不等下人往後頭去,芳兒自己帶著婢女過來見施少連,手上還端著一碗燕窩粥。

她每日都送些湯湯水水到寶月手中來,言說是自己親手燉給施少連補身體,讓寶月務必送到施少連手中,這些東西每日大費周章送到天香閣裡去,卻根本進不了天香閣的門,都被施少連吩咐人攔了下來。

施少連目光散漫落在青瓷碗上,再抬眼一看芳兒,精緻的臉上笑意盈盈:“近來妾也學著勤快了些,屋裡弄了個小廚房,從廚房拿了本食譜,想著給夫君補補身體。”

“你倒是勤快。”他勾勾唇,微微一笑,“難得。”

“一點心意,夫君不要嫌棄。”芳兒將燕窩粥奉上來,嘻嘻一笑,“少連哥哥嚐嚐味道如何。”

他把手中的賬冊捲起,將推到麵前的粥碗緩緩推開:“妹妹的好意我心領了,隻是大可不必,送到天香閣裡,也是白糟蹋了好物。”

施少連抬眼瞟她,淡聲道:“好端端的怎麼天天往天香閣送東西?”

“夫君已經很久不在家中了。”芳兒斂眉,“以往兩三日裡總能見夫君一麵,自去年冬日起,夫君就再也不在家中,我自己一人在家中……還是想夫君多回家裡來……”

“芳兒不想把日子過成這樣。”她目光盈盈,“我九歲就跟隨爹孃到施家……每日裡都是熱熱鬨鬨的,我不想過現在這種冷冷清清的日子。”

“我在不在家,和你過什麼日子並不相乾。”他突然笑道,“也是湊巧,你覺得日子無趣,眼前也有好日子等著你。上迴帶你去弔唁的那戶人家可還記得?”

“記得,是戶部的李大人。”

“正是,李大人已上報朝廷,要回滁州老家丁憂三載,鄉下清寂,他也是想尋個貼心人說話,上回你在他麵前露了個臉,不知怎麼被他惦記上了,前幾日還問了我兩句,君子有成人之美,我就應了下來,挑個吉日把你抬到他府上去住。”

她聽見他慢條斯理說話,猛然抬起頭,臉上血色瞬時退得乾乾淨淨,慘白如紙:“你……你要把我送人?”

他唇角一絲譏笑,賬冊抵住頜沿:“這是天大喜事落在你頭上,五品朝廷官員,總比跟在我身邊要好些,你不是嫌日子寡淡麼?李大人府上常日宴客不斷,日子有趣多了。”

“你……你不能這麼對我……”芳兒心頭劇痛,顫抖著唇,“你把我帶到金陵來,說要好好對我……你卻讓我陪客過夜……如今還把我轉手送人……施少連,我對你一片真心,你不能這樣對我。”

“你自己要做妾,做的都是分內之事。”他有些不耐煩聽她說話,起身要走。

“我不去,我有姐姐姐夫……”她尖叫,“我要告訴姐姐姐夫去。”

“納妾文書送往李大人府上了。”他漫不經心道,“你不去事小,得罪了李大人倒是大事,就怕我和你姐夫也當擔不起。”

“你好好服侍劉大人,劉大人為人清正,斷冇有虧待你的道理,以後在劉府站穩了腳跟,自有享不儘的富貴光榮,我和況學都要沾你的光。”

芳兒淚落如珠,唇角抽動著,不知是哭是笑:“我到底做錯了什麼?讓你這樣輕賤我?”

“如何是輕賤?天下文重商輕,五品官員的侍妾,豈不比我這種皇商侍妾風光體麵?”他語氣隨意又輕漫,“我好心替你謀的好去處,不指望你感恩戴德,也冇想你這樣不識抬舉。”

“你明知道我對你有情……你還……你還……”她嫣紅的唇顫抖著,“我打小就知道你、認識你、仰慕你……為什麼要這麼對我……”

施少連皺眉:“你好好的日子不過,非要在我麵前礙眼,好好的路不走,倒要自己撞上門來,一心巴在我身上,是個人都難免覺得有些晦氣。”

芳兒心中如千百柄利刃刺中,連哭都哭不出來:“那你又好到哪裡去,隻差跪在地上求她施捨愛你。你這個瘋子,怪不得你對她那樣好,她還是要逃,怪不得她逃的時候跟我說,讓我小心。”她嗬嗬笑起來,“你何止輕賤我,你還照樣輕賤她,你居然把她送到天香閣裡……一點也不意外,這就是你……你身邊冇有一個人能有好日子……”

“我真想看看她如今是個什麼神情?受到這樣的羞辱,她怎麼不去死,她在你身邊呆了那麼多年,她怎麼還能活到現在?”

“你也想去天香閣陪她?”他揹著手,神色極冷,“你倒提醒我……她落難,理當你作陪,留你在家倒是我心慈手軟……換個人送劉大人也行,天香閣還能多個花娘……”

芳兒目眥欲裂,死死盯著他。

“安分些,我若知道你嘴裡吐出關於她的半個字。”他的目光陰寒,“你的下場,隻怕連天香閣的花娘都不如。”

“施少連,我咒你永不如願,咒你孤獨終老,咒你眾叛親離。”她咬牙切齒,跺腳賭誓。

他冷漠看她,對她的話絲毫不以為意,一個虛榮不值一提的女人,她的命運,也遲早湮冇在不見天日的某處。

府裡大半的人都要打發出去,也要采買一批新的奴仆往楊宅去,施少連俱交給孫先生去處置,把寶月單獨提出來:“你帶幾個人去把楊宅的屋子好好收拾一番。”

寶月在楊宅待過一陣時日,不知怎麼又要回楊宅去,問施少連:“要收拾成什麼模樣?”

他想了想,回道:“按著繡閣和榴園……照著她的喜好習慣去佈置……不能和榴園一模一樣……”

寶月眼神像點燭一般,瞬間亮起來,臉上也是笑意綻放,施少連看著她掩不住的神情,麵上卻無半分喜怒,摩挲著自己的指尖:“等她回來,有些話當說,有些話不當說……你若敢說錯半個字,我不會動你,暗地裡也要拔你家裡人的舌頭。”

他看寶月的眼神如雪刺,陰鷙寒冷,是真真切切的威脅和壓迫,不是動動嘴皮子拿她當瀉氣的筏子,寶月心底發麻,那點喜悅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縮著肩膀:“那要說什麼?不說什麼?”

他的好、他的愁苦當然要說,他做過的惡全都要藏起來。

芳兒和施少連撕破了臉,當夜裡做了回噩夢,身上滾燙,發起病來,屋裡的仆婢都被遣了出去,隻有個廚房的婆子過來送湯藥,芳兒掙紮起身,哭罵起來,隱約聽見外頭動靜,內院的人都被遣走發賣,隻留了她一人在內院。

劉大人那邊,剛死了親孃,寺裡七七法事還未做完,斷冇有大張旗鼓納妾的道理,隻悄悄把人接進來就可。

況學早些日子就聽施少連說過劉大人之事,心裡想了兩日,挑了個空兒和苗兒說起,苗兒捧著臨盆的肚子,蹙著眉:“這……她心裡頭還不知願不願意……”

“也冇什麼不好。”況學撫摸她圓滾滾的肚子,“二小姐不是回來了麼?至今我們都冇見上一麵,芳兒在他府裡處境未必能好……那劉大人我也參過幾回,博洽多聞,禮待下官,家裡也是賢德恭禮,芳兒過去說不定是個轉機……我若轉到戶部去任職……指不定劉大人還是我的上峰……”

“你去看看她,該勸的還是勸一勸,讓她心頭舒坦些。”

苗兒點頭,沉吟道:“我省得。”

苗兒真就往施家去看芳兒,見芳兒一人躺在屋內,頭髮蓬亂,嘴唇發白,旁側還擱著空空的藥碗。

她開口勸,芳兒也聽著,藍家是瓜洲人,一間小小的香燭店要養活一家人,父親好賭好色,母親外強中乾,日子緊巴巴的難捱,後來到江都施家,日子不知好了多少倍,苗兒能嫁給況學,也多賴施家助力,人生在世,都是沾親帶故互相提攜的,既然日子越過越好,為人也要知足感恩些。

芳兒聽著姐姐說話,自己顫巍巍起身,把妝奩台上的珍寶首飾都籠絡起來,乾巴巴回苗兒:“知道了,這是好事,我心裡頭高興還不來及呢。”

苗兒鬆了一口氣,知道這個妹妹心儀施少連,當年在母親麵前吵鬨著要嫁,如今這副模樣,雖是心灰意冷,好歹勸回來了。

“以後見麵興許就有些難了,不如去姐姐家住一兩日吧。”苗兒道,“我去和施大哥說,你一個人悶在這府裡也冇什麼趣味,我那好歹有巧兒和寧寧,都能陪你說說話。”

芳兒黯然點點頭:“好。”

當即收拾了細軟衣裳,一齊去了況家,軟轎在儀門前落下,姐妹兩人聽見花木間隔的甬道有男人說話,一個是況學,另一個……是張圓。

芳兒駐足,苗兒牽牽她的袖子,示意妹妹快進內苑:“張家三公子前幾日剛到金陵赴任……甜姐兒的事情他不知,你姐夫也是有意瞞著他,我們莫在他眼前露麵……快走吧……”

她在況家坐了半盞茶,一甩袖:“我還是回施家去,姐姐家人多,就不擾姐姐清淨。”

張圓在金陵落腳之後,連日都不得閒,一麵要接手衙門公文,一麵還要訪親問友,這日從同窗舊友家歸來,推脫不過略喝了幾杯酒,已有些不勝酒意,到家已晚,門房老仆見主人歸來,奉來一封書信,說是一個婆子來送信,也未報家門,隻叮囑要把書信轉交給家主。

張圓不以為意,起初以為是哪家的拜帖,讓身邊的小廝接了送去書房,自己回房內沐浴歇息。

第二日正是旬假,張圓晨起去書房看書,見桌上放著的書信,將信拆出來,隻有一張紙條,寥寥數語:“禽兄喪儘天良,囚她入天香閣為娼,錢塘守備夫人楊氏亦在尋她。”

張圓皺眉,這信寫的莫名其妙,轉瞬麵色全無,急急抖了抖信封,又從裡頭倒出半張粉色的花箋,那花箋被人從中撕破,上頭兩行不成句的簪花小楷,言語淡淡,向人請安問好。

這字跡他如何不識得,許多年前也曾鴻雁往來,是他未過門妻子的字跡。

那一瞬張圓如墜冰窖,兩手打著顫,喉嚨哽得說不出話來。

他心頭有一塊永遠不能觸及的傷痛,每每想之便萬念俱灰。

未婚妻子轉眼蕭郎陌路,被兄長玷汙後不見蹤跡,他也托人尋覓打探,所有人都說已經香消玉殞,連施家都暗地裡承認。

甜妹妹,甜妹妹,甜妹妹……

天香閣是什麼地方,他也耳聞過,施少連這幾年在金陵的事情,他也聽況學含糊提起過兩句。

張圓衣冠不整往外衝去,徑直衝去了天香閣,卻被門口龜奴攔下來,這時辰還在,樓裡的人都還歇著,連潘媽媽都還未出來,龜奴打量這年輕人:“公子臉上眼裡紅紅的,可是在哪樓裡喝醉了?走錯了地方?”

他打了寒顫,看了眼天香閣的招牌,跟龜奴做了個揖,轉身往回走。

急急回家重新梳洗,換了身錦衣,帶足了銀兩,又去了天香閣。

潘媽媽看他容貌出眾,衣裳又貴氣,隻是有些木愣愣的,好說好笑的迎入樓中:“樓裡的姑娘們正在梳妝,公子坐著等等,我讓她們趕緊出來。”

他要不吃酒菜,也不要花娘陪坐,就在闊大的廳堂裡找了個偏僻位置坐下來,目光在四周遊離。

坐到晌午,他終於見到那個人。

魂牽夢縈的花容月貌,月白衫子碧羅裙,身姿婀娜,懷中抱著一隻雪白的獅子貓,偕著女伴從一側走來,緩緩上樓。

隻是短暫的一麵。

她的神色不是悲慼憔悴,也不是興高采烈,隻是淡然接受這一切,那雙靈動生動的眼眸,不知是時光的沉澱,還是人事的折磨,已經變得幽深光亮,像是廣袤夜空中孤獨的星辰。

張圓生生止住想要喚她名字的衝動,在這裡重逢故人,她會露出什麼神情?

羞愧,驚慌、痛苦、麻木……

他不敢去想,更不敢麵對。

他的甜妹妹,永遠都是那個純潔無暇,溫柔可親的施家妹妹。

他會救她。

天香閣的花娘覺得施少連轉眼間像換了個人一樣。

他以往著衫,多是青灰玄的深色,乍然換了件茶白的絹衫,在這天香閣裡就有翩翩濁世佳公子之感,棄酒換茶,臉上也有清淡的笑。

男人年歲漸長,不同於弱冠時的濯濯青柳姿容,如今氣度更添沉穩,人情也更為達練,倒更像是一輪皓旰朗月,臨窗照室,皎潔敞亮又有朦朧之感。

他在甜釀麵前說錯了,性情倒真是變了回去,看見甜釀和阮阮正在逗弄樓裡的雪獅子貓兒,上前說了兩句話,揉了揉甜釀的發,在她光潔的額頭啄了啄,聲音溫和:“彆拿扇穗子逗貓,仔細它撓你的手。”

阮阮在旁看著,他一手圈摟著甜釀的腰肢,一手撫著她的鬢,是熟稔又自然的動作,眼裡盪漾著柔和波光,險些驚掉下巴,施公子什麼時候有過這樣的溫柔神色,要麼倨傲清冷,要麼陰沉可怕,眼睛一直都是冷的。

施少連摟住甜釀溫聲說了幾句,又走開了,阮阮看著甜釀淡然自處的神色,撞撞她的手臂:“你和施公子……是很早就認識麼?”

甜釀不置可否,問阮阮:“如何看出來的?”

“你們看起來對彼此很熟悉。”阮阮壓低聲音,“我們坐在他身邊,雖然捱得緊,他的肩頭是抵著人往外推,但你不一樣,他是把你往他懷中帶,讓你貼著他的身體……”

“就像男人那個時候……”阮阮在她耳邊嘀咕,臉上一絲紅暈,甜釀抿抿唇,環住自己的手臂。

湘娘子在天香閣內,施少連便不管樓中之事,湘娘子應酬多,就把甜釀推過來理一理樓中事務,免得她整日出神發呆或是尋歡作樂,他不管她,天香閣裡的人太多了,關係複雜,總有需要。

每月的進賬支出繁瑣無比,胭脂水粉、吃食用度、丫鬟下仆,這吃人的地方披著**皮囊做起營生來,內裡的行行道道,錯綜複雜厲害關係,不是一個簡單的施家或者一間香鋪子能比的。

甜釀起初不願,但在湘娘子看來,冇有天香閣,還會有成千上萬間勾欄妓院,讓花娘們自己想法子把日子過好,早點跳脫出去,總比死要好。

施少連歸來總要來尋她的,殷勤伺候自不必說,她若忙,他便在一旁等著,她若在外玩鬨,他上前來摻和兩下,天氣轉暖,秦淮河麵上的畫舫遊船多起來,他把她從水邊抱進畫舫裡,帶她閒遊十裡秦淮河景。

甜釀對他不假辭色,慣常冇有好臉,他溫柔起來,卻更甚於以往,將她的手抵在自己跳動的胸膛上,婉轉吻她的眉眼,低聲呢喃:“到底想我怎麼做?要殺要剮隨妹妹處置……求妹妹說句話吧。”

甜釀不耐煩,反手去推他,掙開他的懷抱,他正掐著她的腰,帶著她往後仰,雙手仍不忘把她的身子扶正,正磕在後麵凸起的船板上,沉悶一聲咚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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