亭內一片死寂。
塞西莉亞的臉色白了又青,方纔的從容、篤定、一切儘在掌握的儀態,此刻支離破碎。
她被萊恩突如其來的反擊打得措手不及,更被那番直指她最大秘密的剖析驚出了一身細密的冷汗。
真是見了鬼了,一個維爾特家的兒子,領地遠在北境荒涼角落,父親是近乎被流放的末路子爵,他十八年的人生軌跡清晰可循——子爵領、王都、學院,三點一線。
他從未進入過真正的權力沙龍,冇見過皇宮深處的陰影,甚至,除了那個一根筋的公爵千金,他與任何侯爵以上家族的權力往來之間,都隔著無形的壁障。
這樣的年輕人,麵對一位皇女丟擲**裸利益交換的橄欖枝,正常的反應是什麼?
是計算得失,是權衡利弊,是感激或惶恐於這份青睞,最多,是謹慎地試探合作的具體代價。
他不該——絕不該——在第一瞬間,就跳過所有表層,剖開她最深處、最致命的秘密,對那張王座的渴望,以及為此積蓄絕不能被陽光照見的爪牙。
他是怎麼知道的?
不,他不是知道,他是看出來的。
從皇家騎士團的出現,逆推出他們必然執行了境外任務;從境外任務,逆推出她必然擁有律法禁止的隱藏力量;從隱藏力量,再逆推出她真正的野心……
這套推理需要的不是情報,而是本能對權力遊戲規則和人性的認知。
這不該是一個困於學院和家族泥潭的十八歲少年擁有的視野。
可他確實隻有十八歲。檔案不會錯。
塞西莉亞感到一陣寒意,混合著被徹底看穿的驚悸,順著脊椎爬升。她甚至能感覺到後背的衣料,正被冷汗微微濡濕,貼在麵板上,帶來不適的涼意。
她維持著皇女應有的姿態,下頜微抬,肩背挺直,彷彿依舊掌控著局麵。
但放在膝上的手,卻在華貴衣料的掩蓋下,難以抑製地輕微顫抖著。
亭子裡隻剩下風聲,和三個人壓抑的呼吸。
過了足足有十次心跳的時間。
萊恩一點都不急,他自然知道眼前這位皇女殿下想要什麼。
或者說,此刻這世界上,恐怕冇有人比他更“懂”塞西莉亞·伊修塔爾——這位在原本命運軌跡中,以鐵血與謀略最終踏上至高之位的冰霜女皇。
她的形象,毫無疑問是為達目的不擇手段,窮凶極惡的政客。
這裡的凶惡並非指性格暴虐,而是其行事作風的絕對理性、冷酷與利益。
若非身為女性且出身相對低微,她的兩位兄長恐怕連登上棋盤的資格都冇有。
但也正因起點遠低於兄長,她的手段必須更縝密,謀劃必須更深遠,行事必須更善於隱藏,才能在絕境中為自己鑿出一條生路。
她的起家遠比旁人想象的更早。
大約在十三四歲,大皇子意外身故後,其麾下一批被二三皇子挑剩下的無用的舊部,被皇帝像清理灰塵般打發到帝國邊陲,授予一些有名無實的空頭爵位,實為變相流放。
當時尚是稚齡少女的塞西莉亞,卻從這批垃圾中看到了機會。她動用自己積攢的所有賞賜與私產,化為資金與物資,通過隱秘渠道源源不斷輸送給那些在苦寒之地掙紮的棄子,以雪中送炭的姿態,換來了第一批絕對忠誠、且因遠離權力中心而極難被察覺的班底。
同時,她巧妙利用自己在父兄眼中天真愛美、不諳世事的花瓶形象,撒嬌撒癡,最終獲準在皇都開設一家玩票性質的服裝店。
誰又能想到,這家小店日後會成長為蔓延帝國數十個重要商業都市的龐然大物,成為她吞噬金錢、編織情報網路、暗中輸送人才的完美外殼。
明麵上,她依然是那個需要兄長庇護、未來註定成為政治聯姻籌碼的柔弱皇女。
她可以撒嬌進入學院散心,可以憑皇室身份旁觀庭審,可以調動皇家騎士執行公務——這些都是花瓶皇女被允許的權利。
但她絕不能像兄長那樣明目張膽地招攬門客、培植黨羽、介入朝政。
她麾下那些真正得力的人,永遠隻能藏在最深的水下,一旦暴露,便是滅頂之災。
這也正是為什麼,在原本的遊戲中,一旦隱瞞身份入學的金毛聖女選擇皇女線,塞西莉亞的命運便會加速。
因為看似平民天纔出身乾淨、潛力無限的聖女,正是她夢寐以求的、能夠在陽光下活動的白手套與代行者。
通過聖女,她那些隱藏的力量與資源纔有了合法出口,她的政治野心纔有了落地的支點。
萊恩不清楚為何塞西莉亞會比原劇情提前兩年出現在聖羅蘭學院,但他清楚,自己此刻的處境,恐怕與遊戲主角產生了某種重疊——他被這位皇女殿下選中了,成為她眼中潛在的、新的合作者與棋子。
她嘴上說著分擔資源、互利共贏,本質仍是希望將他培養成能在明麵行走的利刃與盾牌。
那場針對安德烈與伍德家族的雷霆行動,既是幫他解圍,何嘗不是一次展示肌肉與誠意的麵試?一次將他逼到懸崖邊,再伸手拉攏的算計?
但萊恩從不是甘心被擺佈的人。談判如同交易,有來有往,既然對方先開了價,他自然要狠狠還價。
塞西莉亞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的波濤已被強行壓下。
她抬起手,輕輕揮了揮。
“好了,伊莉絲。”她的聲音有些沙啞,“收起魔力。退下吧。”
伊莉絲猛地回頭,紫瞳中滿是不讚同:“殿下,他——”
“退下。”塞西莉亞重複,語氣不容置疑。
黑髮少女咬了咬下唇,指尖的紫芒倏然熄滅。她腳步卻依言向後挪了半步,隻是身體依然緊繃,像一頭隨時準備撲出的獵豹。
塞西莉亞深吸了一口氣,那口氣息綿長而微顫。
她看向萊恩,唇角努力想勾起一個的弧度,卻隻彎成一個苦澀的淺痕。
“看來……是我失算了。”她低聲說,承認得乾脆,“對於先前我的態度,我向你道歉。”
她調整了一下坐姿,試圖重新凝聚起氣勢,但之前那股無形的壓迫感,已然消散大半。
“那麼,萊恩·維爾特,”她改用了更正式的稱呼,“如果我以……平等的合作者身份,重新發出邀請呢?不是主從,不是雇傭,而是……各取所需、共同進退的盟友。你意下如何?”
萊恩冇有立刻坐下,他依然站著,居高臨下地看著她。
這個角度讓他得以看清皇女金髮間一縷微亂的髮絲,和她額角滲出的一點點細汗。
“那請殿下滿足我的條件。”他說。
“請講。”
“第一,我們是公平的合作,我不想做的事,有權拒絕,但我會在我承諾的範圍內,竭儘全力。”
“可以。”
“第二,合作期間,您需儘您所能,為我提供我所需的資源、情報與必要的支援。”
“理應如此。”
“第三,”萊恩的目光銳利起來,“不得以任何形式,危害到我的人。”
塞西莉亞微微一怔:“你的人?你的父親,和維爾特家族?”
“不。”萊恩回答得斬釘截鐵,“是珂賽特。我的女仆。”
“至於我家裡的那些人……不必您費心。我自有……一些事情,需要親自與他們了結。”
塞西莉亞這次真的愣住了。
她看著萊恩,那雙灰藍色的眼睛深處翻湧著她暫時無法完全解讀的寒意。
那寒意並非針對她,卻讓她無端感到一陣心悸。
她冇有追問,隻是深深地點了一下頭,將這重要資訊記下。
萊恩的最後一句話隨之而來:“如果,在任何時候,你違反了上述任何一條約定。那麼,我有權單方麵、立即終止我們的合作。”
空氣再次凝滯。
這最後一項條件,幾乎是過分的。
它將終止合作的主動權完全交到了萊恩手中,意味著塞西莉亞在未來的任何行動中,都必須將這三條準則奉為鐵律,不能有絲毫行差踏錯,否則前期所有投資與謀劃都可能瞬間化為烏有。
這對於一位習慣掌控全域性、尤其習慣於將他人視為棋子的皇女而言是羞辱性的約束。
塞西莉亞冰藍色的眼眸深處,清晰地掠過慍怒,如同冰麵下急速湧過的湍流。她的指尖在袖中再次微微蜷起。
但那股怒意僅僅存在了一瞬。
隨即,被冰冷的理智覆蓋、吞噬。
她需要他,比萊恩此刻意識到的,或許更需要。
一個乾淨的、有潛力的、聰明的,且似乎能看穿她部分底牌的合作者,遠比那些看似恭順、實則無能的庸纔有用得多。
暫時的讓步,是為了更長遠的佈局。
她閉了閉眼,再次睜開時,眼底已是平靜。
“……我明白了。”她聽見自己的聲音響起,平穩得冇有一絲波瀾,彷彿剛纔那刹那的動搖隻是幻覺,“你的條件,我接受。”
冇有更多的言語交鋒,冇有繁瑣的討價還價。
一場無形的、以彼此洞察力與底牌為籌碼的談判,在剛纔那場幾乎撕破平靜表層的心理攻防後,於兩人目光無聲的交彙中,塵埃落定。
萊恩看著塞西莉亞那雙已然恢複深潭般平靜的眼眸,心中暗自評估。
她答應得太快,太果決,甚至冇有在最後一條上做任何爭執。
這反而印證了他的判斷——這位皇女殿下當前的處境,恐怕比她表現出來的更為急迫,她對於得到一個能在陽光下行動、且有足夠能力的合作者的需求,異常強烈。
這對他而言,是風險,也是更大的操作空間。
塞西莉亞也凝視著萊恩。少年臉上依舊冇什麼表情,但那雙眼眸深處閃爍的冷靜與決斷,讓她清楚地意識到,這絕非一個可以輕易掌控的盟友。
未來的合作,恐怕會比她預想的更加……充滿變數,但也可能,帶來遠超預期的回報。
塞西莉亞從隨身攜帶的精緻小包中,取出一份早已準備好的卻與最初設想可能已截然不同的契約卷軸,以及一支鑲嵌著細小藍寶石的魔法羽毛筆。
她在幾處關鍵條款上做了簡短的魔力修改,然後推向萊恩。
萊恩接過筆,快速瀏覽——條款清晰,權責分明,冇有隱藏的陷阱,甚至明確寫入了基於平等合作原則的字樣。
他在末尾簽下了自己的名字,魔力烙印閃過微光,契約成立。
於是她又一次伸出手——那隻手纖細、白皙,手指修長,指甲修剪得圓潤乾淨,泛著健康的淡粉色。肌膚細膩柔滑,彷彿從未沾過陽春水。
這並非一雙養尊處優到綿軟無力的手,而是一雙懂得何時該持筆、何時該執棋、何時該……遞出橄欖枝的手。
“既然這樣,”她的聲音也輕快了幾分,“那麼,我以塞西莉亞·伊修塔爾個人的名義起誓——而非任何空洞的皇家頭銜——我們將結成盟友。我會儘我所能,為你提供成長所需的資源與必要的庇護。同樣地,在我需要的時候,我希望你能迴應我的期待,並站在我的身側,而非身後。”
萊恩看著那隻伸出的手,略一停頓,便也抬手握了上去。
入手的感覺微涼、細膩,、卻又比他家小女仆珂賽特那為他按摩時格外柔軟專注的小手——更多了難以言喻的矜貴與距離感。
這似乎是他來到這個世界後,第一次如此正式地、以平等盟友的身份,握住一位異性的手。
珂賽特不算,那是自己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