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絲毫不懼,朝春瑩道:“讓韓媒人見笑了。
”
春瑩笑著搖頭,揮手叫來婢女阿翠。
“去一趟食天下,若是看到修羽,就讓他先回府,不必再等。
”
阿翠也知道修羽今日要和小郡主共進午膳,現在看見小郡主在此,不用想就知道發生了何事,她應聲快速離開。
春瑩是站在小郡主身邊說話的,聲音不高不低,足夠讓小郡主聽到。
春瑩眼睛餘光一直看著她,果然看到小郡主的神色頓了一下,又很快恢複正常。
她知道,自己猜對了,小郡主果然在戲耍修羽。
春瑩心中閃過一絲不滿,不過此時大庭廣眾之下,小郡主身份尊貴,春瑩也不好說什麼,隻得先忍下。
對麵少年雖然不知她們之間的洶湧暗潮,但他一向擅長察言觀色,立刻就看出小郡主在心虛,而春瑩又騎虎難下。
他嗬嗬笑了兩聲,向外伸手,算是打破兩人間的僵局:“韓媒人,不知可否借一步說話?”
春瑩點頭,含笑道謝:“公子,請。
”
少年帶她來到偏僻的角落處,自我介紹道:“在下宋元洲,出自永安區宋家,因機緣巧合投在了小將軍名下,現在已是千總了。
”
雖看著老成,但他語氣裡還帶著少年特有的稚嫩和驕傲。
春瑩想著,軍營中都是熱血男兒,宋元洲這張還帶著嬰兒肥的秀氣臉龐,不偽裝成熟一些,估摸著還鎮不住手底下的人。
春瑩笑道:“原來是宋千總,千總小小年紀就做到如此,當真是少年才俊。
”
“韓媒人不必客氣,叫我元洲即可。
”
宋元洲謙虛地笑笑,又忍不住喜意,“我這都是小將軍教的好。
對了韓媒人,我聽說過兩日官媒要舉辦賞菊宴,邀請了不少公子小姐們。
我想著,”
他略帶害羞地撓撓頭,“等過了年我就要跟著小將軍拔營去邊域,我娘想說,看年前能不能把我的終身大事定下來。
”
官媒舉辦賞菊宴,參宴者有男有女,這目的可想而知。
春瑩之前就接到官媒的通知,此次賞菊宴背後有當今聖上的暗許,邀請的也都是京城的官眷,像是宋元洲這般出自軍營,倒是罕見。
不過他身份也夠,送他一張邀請函,也算是賣邵野一個麵子。
春瑩道:“待明日,我讓人把邀請函送去你處。
”
宋元洲忙道:“哪能勞煩韓媒人,我自去取即可。
”
他又親自護送春瑩到席間坐下,才心滿意足地離開。
因為擔心修羽,還未等散席,春瑩就提前離開邵府。
阿翠已經回來了,看到春瑩,阿翠搖頭,“修公子還在食天下酒樓,說要等小郡主過去。
”
修羽自小脾氣就犟,現在和小郡主約好,不親眼見到人,他是絕對不會先行離開的。
春瑩道:“我去看看他。
”
和她預想的一樣,修羽明顯是做了十足的準備,也精心裝扮過,正坐在滿桌的山珍海味前,一心一意地等佳人。
聽到進門的腳步聲,修羽麵上一喜,待看到來人是春瑩之後,失望地重新坐下去,蔫蔫地道:“表姐。
”
隨著他起身又坐下的動作,修羽身上硃紅織金繡纏枝寶相紋錦袍上的金絲所反射的光,簡直要閃了春瑩的眼。
春瑩走到他身邊,摘下他腦袋上覆赤金嵌絲花鈿的黑裘暖帽放到桌上,“熱不熱啊你。
”
修羽搖頭,拿過暖帽重新戴上,“這是給我搭配好的,若是摘了帽子,就不好看了。
”
看他額頭熱的出了一層虛汗,還堅持要戴帽子,春瑩也不阻止他,“小郡主在邵府參加喜宴,今日怕是不會來和你用午膳了。
”
修羽還是一樣的話:“無事,我再等等,說不定她從邵府出來,就來找我了呢。
”
“這一點上,你和小郡主倒是般配。
”都一樣的犟。
春瑩在他旁邊坐下,不客氣地拿起筷子開始夾菜。
修羽嘿嘿一笑,羞澀地道:“是嗎,我也覺得我和她很般配。
”
說著看春瑩動筷,修羽想阻止,“表姐,這是我為小郡主準備的,你若是想吃,我讓小二再為你備些。
”
春瑩瞥了他一眼,“怎麼,吃你兩筷子菜就心疼了?”
修羽搖搖頭,討好地道:“你吃,你吃。
”
他轉首又想讓小二再備一桌,以免小郡主突然過來,還要再等做菜的時間。
哪想小二剛被他招呼過來,春瑩就放下筷子,“這芙蓉雞湯有些涼了,你去熱一熱。
”
小二應聲,端了雞湯就向外走。
兩人動作流暢得讓修羽無法開口。
等把芙蓉雞湯熱好,趁著小二放湯碗的時機,修羽張口想說話,又被春瑩搶了先,“還有那道片烤鴨捲餅,餅都硬了還怎麼吃,鴨皮又涼。
如今日漸寒冷,你們都不預備個溫菜的爐子嗎?”
小二額角冒汗,連連致歉,又忙著去熱片烤鴨捲餅。
如此兩個來回,修羽算是徹底明顯,表姐是壓根都不想讓他開口。
他無奈地央求,“表姐~~”
春瑩吃得肚兒圓,“我就說吧,她今日不會來的。
你再備一桌,不是浪費了麼。
”
修羽悶悶不樂,側身背對著她不肯說話。
春瑩伸出食指碰碰他的肩膀,“表弟?”
“哼。
”修羽挪動胖乎乎的身體,徹底和她背靠背。
春瑩道:“表弟,我有個讓你和小郡主見麵的好主意,你聽不聽?”
修羽猶豫片刻,終是緩緩轉過了身,委屈地問:“什麼主意?”
春瑩道:“過兩日就是賞菊宴,我從官媒裡的名單上看到小郡主會參加,屆時你也過去,擋掉小郡主的桃花!”
修羽眼睛一亮,瞬間又熄滅,急道:“可我冇收到邀請啊。
”
“急什麼,忘了你表姐是做什麼的了嗎。
”
修羽立刻笑嘻嘻地拉住春瑩的胳膊搖了搖,“表姐~~”
春瑩拿喬,“不生表姐的氣了?”
修羽討好道:“我最喜歡錶姐,哪裡會生表姐的氣嘛。
”
“行,回去準備吧。
”春瑩站起身,上下打量著修羽,“就這個風格,挺好。
”
暴發戶家單純又招搖的小兒子,肯定能入喜愛金子珠翠的小郡主的眼。
賞菊宴的地點,定在城東的皇家千菊園,既是皇家,園外又有兵役把守,是以周圍並無閒雜人等來往駐足。
千菊園正門入口處,春瑩招呼完前來參加宴會的小姐們,轉身就看到不遠處竹林外,站著兩個鬼鬼祟祟的人影,一微胖一精瘦,兩人來回推搡,似是在低聲商議著什麼。
隻看背影,春瑩就認出了這兩人,正是她私下給帖子的修羽和宋元洲。
兩人在韓府取請帖時碰過麵,已經相識。
她走過去,“你們兩人在此作何?還不快入席準備?”
修羽轉身,為難地道:“表姐,我聽說等會要表演才藝,可我什麼都不會呀。
”
宋元洲也點頭,“我隻會舞刀弄槍,萬一再嚇到小姐們,豈不是得不償失。
”
春瑩道:“表演不是強求,你們不參加也可。
”
修羽不想放棄,“小郡主那麼漂亮,中意她的人一定很多,表姐,我爭不過他們怎麼辦。
”
春瑩想說,爭不過也正常。
可眼前此人是自己的親表弟,春瑩也見不得他泄氣,思索片刻道:“你幼時不是習過古箏嗎,彈一首《上陣曲》。
元洲,你來舞劍。
兩人配合,震撼一些,定能吸引小姐們的目光。
”
宋元洲點頭,每次他們出征,宮中的送彆宴上樂人們都會彈奏此曲激勵他們,他對曲調早已熟悉。
“韓媒人,《上陣曲》中有一段笛音,是點睛之音,這個.....”
春瑩還未張口,隻聽一聲興奮激昂的聲音插|進他們三人之中,“我來~”
花微瀾一個側身,隔開了春瑩和宋元洲,他站定,側首笑對春瑩,“瑩瑩你知道的,我可是吹笛的一把好手。
”
約莫十五六歲的時候,花微瀾不知從哪裡聽說,柳下吹笛是公子雅緻之事。
為了顯擺自己,花微瀾找宮中樂坊的笛師學了月餘,在當年的春日宴上,一襲白衣駐足池邊柳下,閉目吹笛,可謂狠狠露了把臉。
和當年一樣,花微瀾今日身著月白暗紋雲錦袍,衣上用銀線繡著纏枝海棠和捲雲滾邊,腰間繫著白玉鏤空腰帶,垂著的宮絛下綴了淺玉環,隨著他駐足的動作,玉環在他的腿間來回擺動。
無不在展示,他今日是精心裝扮過的。
春瑩假笑,“那是,這京城誰不知你是吹笛第一人。
”
“嘿嘿,你知道就行。
”花微瀾得意完,對著修羽和宋元洲道:“怎麼樣,要不要我來助你們一臂之力?”
修羽和宋元洲相視一眼,兩人默契地架著花微瀾一起向後走。
花微瀾靠在他們的胳膊上,朝春瑩擺了擺手,無聲道:“待會見~”
他頭上的赤金鑲玉蝶發冠,那對玉蝴蝶的紅寶石眼睛,隨著他的動作一晃一晃的,明顯就是在挑釁她!
春瑩心道,見見見,見你個鬼。
穿著如此騷包,也不知道是為了見誰。
她等會可要避著他.....,不對,她曾答應花姐姐,要為花微瀾找一個可心的人兒,等會花微瀾表演的時候,她要在場。
她不光要在場,還要看看他的目光飄向何處,以及場中哪個小姐和他看對了眼。
春瑩心中琢磨著今日來參加賞菊宴的小姐們,哪個最有可能。
可是琢磨來琢磨去,不管哪個小姐,她都不想她掉進花微瀾這個大火坑之中。
她在外間愁緒滿麵,花微瀾被修羽和宋元洲兩人拖著,來到了宴席之後的舞台,三人臨時組合,也不知是否有默契。
花微瀾今日鐵了心要在春瑩麵前表現一番,是以對錶演之事也很認真,“先排練一遍。
”
古箏和長笛都好找,千菊園裡備著的都有,宋元洲也隨身攜著自己的劍。
隻是...,若是單獨演奏,不管是宋元洲的舞劍,修羽的古箏還是花微瀾的長笛,都是頂尖。
但合在一起,無論怎麼瞧,都有一絲怪異在。
若是細說,花微瀾也說不出來,“就是看著,我的眼很累。
”
“那怎麼辦呀?”修羽急道,“還有半個時辰就開始了,再換曲子也來不及。
”
他們是單獨找的偏院排練,院中隻有他們三人在。
修羽的話音落下,院子角落處的樹上卻傳來一道年輕的女聲,“那是因為你們三人都急著表現,無人甘當陪襯,所以纔會讓人眼花繚亂,不知該看向何處。
”
想要一枝獨秀的心思被戳破,三人麵熱,想要斥責說話之人偷聽,又想想,她的話很對。
宋元洲率先對著濃密的樹枝道:“那我們該如何?”
“知錯就改,好孩子。
”女聲含笑道。
被嬌俏的女聲如此誇獎,宋元洲也冇生氣,臉一紅,捏著劍柄的手緊了緊。
那女子道:“此事不難,該舞劍的時候,樂聲降低。
該古箏的時候,笛聲彆搶,有你獨奏的時候。
如此配合,再不會出現搶眼之事。
要記得,相互搭配,突出彆人,也是突出自己,這纔是共贏。
”
宋元洲琢磨了兩遍,對花微瀾和修羽道:“聽她的,再來一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