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8年6月21日。
NBA總決賽第六場。
查克.戴利的表情像一張白紙，他扭頭看了眼自己的球員們，他們臉上的堅韌已經消失得無影無蹤。
這代表著，這支不屈的藍領軍團，在達拉斯被徹底擊敗。
戴利不怪自己的球員們，這一輪係列賽就像是煉獄，每一分鐘都在消磨著球員們的意誌。
活塞球員們的表現已經相當出色，隻可惜，他們碰到了一個偏執得近乎變態的混蛋。
戴利認為自己的巨星絞殺法則是完美的，這條法則讓活塞在季後賽裡先後乾掉了喬丹和大鳥。
東部決賽，伯德在這套絞殺法則下場均隻剩19.8分，命中率是低得令人髮指的35%。
雖然伯德有傷在身，儘管除了得分外，伯德還交出了12.8個籃板6.2次助攻2.7次搶斷1.8次封蓋的全能資料。
可歸根結底，就得分層麵來說，伯德被絞殺了。
喬丹也是如此，麵對那個砍四五十分如同日常般的傢夥，活塞限製得喬丹在係列賽裡隻有一次30 ，一次25 。
他們的防守不僅僅是阻止你進球，還要在你心中植入恐懼。
伊塞亞.托馬斯至少有一點確實說到做到，他在賽季前的采訪中告訴全國：“冇人想冒著職業生涯的代價到我們的禁區中得分。”
活塞隊確實就是這麼做的，特彆是在季後賽中，簡直毫不留情。
整支活塞都好像是艾斯奧特曼附體。
我們的對手冇有痛覺（✘）。
我認為我們的對手冇有痛覺（✘）。
我們的對手最好祈禱他們冇有痛覺（√）
再強硬的人麵對傷害和疼痛，都會本能的退縮。
哪怕是邁克.泰森這種凶獸，在拳台上也會防禦、躲閃，這是人之常情。
多年後的凱文.加內特肯定非常讚同這個觀點。
哪怕一個球星一節比賽隻退縮那麼一兩個回合，也已經足夠讓活塞拿下那些焦灼的比賽。
可喬安克服了這種人性本能的恐懼。
他愣是硬生生在上一場沖垮了活塞的鋼鐵洪流，拿下54分。
這徹底粉碎了活塞的意誌。
他們麵對的彷彿不是一個球員，而是一個渾身染著烈焰也會毅然決然朝他們衝過來的魔鬼。
當活塞無法再讓他們的對手感到恐懼，恐懼的就成了活塞自己。
所以，戴利非常能理解球員們的心情。
他們已經竭儘全力，可現在呢？他們正麵臨總決賽曆史最大單場分差！
場上，上賽季活塞第六人，本賽季小牛隊的重要輪換維尼.約翰遜正在控球，但完全冇有要進攻的意思。
他在興奮的等待，等待著自己職業生涯的第一枚總冠軍戒指。
活塞球員也冇有上前防守，因為一切反抗都是徒勞。
目前，活塞隊已經落後41分。
達拉斯球迷已經在喝酒慶祝。
隊醫從球員通道走出來，給喬安的肩膀纏繃帶，戴護具。
查克.戴利平靜的臉上也閃出一絲異色，他難以置信的看著小牛隊替補席，自言自語的嘟囔：
“你們他媽可彆告訴我喬安是帶著肩傷上場的！”
喬安今晚的表現不如上一場那麼炸裂，可還是拿下了22分8個籃板11次助攻1次搶斷2次封蓋的資料。
順便還用極具羞辱性的方式鎖死了刺客。
正常狀態下，喬安的表現不足為奇，這本就是他該有的水平。
可小牛隊醫給喬安包紮的複雜程度以及護具的誇張程度都在提醒戴利，喬安的傷恐怕並不輕。
CBS解說迪克.斯托克頓也發現了這一幕，他和戴利一樣驚訝：
“等等，Jo的肩受傷了嗎？什麼時候傷的？怪不得他之前罰球時都隻用單手。”
人們都對喬安的傷情感到好奇，他是今晚傷的，還是已經帶著傷打了一整場？
比賽結束前十秒，伊塞亞.托馬斯突然站起來，提前朝球員通道走去。
比爾.蘭比爾見狀，也跟在托馬斯身後離開。
越來越多的活塞球員跟著他們的領袖提前離場，這一幕讓現場發出了劇烈噓聲。
在NBA，單個球員可以拒絕握手。不是所有人麵對重大失利時都能保持風度，這很正常。
但曆史上從來冇有任何一支球隊，在比賽結束前就如此不尊重人的集體提前離場。
活塞就這麼做了，活塞隊替補席上的球員幾乎走空，這讓看台上的大衛.斯特恩麵色鐵青。
活塞簡直他媽是一支“反大衛.斯特恩球隊”，他們的作風和斯特恩希望的作風完全相反。
他想把籃球運動員變得和網球、高爾夫球運動員一樣紳士，但活塞卻把籃球變得猶如鬥獸般邪惡。
他希望籃球運動員都彬彬有禮，穿著得體，活塞球員卻一個個都像是監獄分子。
在人們對喬安傷病的疑問，以及活塞提前退場拒絕握手的不當行為中。比賽正式結束，41分分差保持到最後。
小牛用兩場足以載入史冊的比賽，終結了總決賽的所有懸念。
藍色、綠色和白色三種彩色紙屑從空中飄落，巴克利熟練的翻身坐到喬安雙腿上，緊緊抱著他，身體興奮的扭動：
“我們拿回來了！媽的，屬於我們的一切，我們拿回來了！”
喬安：......
這是喬安這輩子第一次這麼討厭這個姿勢。
我們是拿回來了，不是他媽生出來了！
喬.杜馬斯像是變了個人，走到場上像巡視領地的野獸般發出低吼。
關於他的一切質疑，那筆交易是否值得的質疑，防守風格是否過軟的質疑，都在此刻煙消雲散！
約翰.薩利得意的衝提前逃跑的活塞球員們呐喊：“法克魷，虛偽的雜種們！”
裡克.馬洪高舉起他那雙沾滿獻血的拳頭，向自己曾經無比信任，結果在揭幕戰中卻對自己拳腳相向的托馬斯怒吼：
“我找到了更值得保護的人，你這個雜種！跑吧，逃跑吧！”
德裡克.哈珀則朝著阿奎爾的方向咆哮：
“真幸運，我們去年夏天交易走了你這個毒瘤！是的，你確實應該逃走。如果我是你，我這輩子都不好意思踏入達拉斯半步！”
一切都在反噬，所有的錯誤都在被清算。
活塞球員們以為提前離場能夠逃避一切，不，該來的總會來。
場上，隻有寥寥幾位無足輕重的活塞球員留下來，與小牛球員握手。
這公然藐視體育道德的行為引起眾怒，但很快這種憤怒又演變成了更大的歡呼。
因為那群雜種的頭顱，已經被喬安砍了下來！
很難想象，如果壞孩子軍團成為冠軍，球迷們會多憋屈。
看著一群混蛋登頂，在山巔嘲笑那些被傷害的人，這也許會是競技體育史上最令人噁心的結局。
CBS場邊記者詹姆斯.布朗此時也走到了喬安身旁，他的第一個問題就關於喬安的傷病：
“Jo，能說說你這誇張的肩部護具是怎麼回事嗎？”
喬安冇有繞彎彎：“上一場比賽結束後，球隊連夜叫救護車把我拖去醫院做了個全身檢查。結果是左肩肩袖肌腱撕裂，今年夏天我將不得不接受手術。”
詹姆斯.布朗瞪大雙眼：“等等，你是說，你上一場比賽就已經受傷了？今晚完全是帶傷上場？”
“冇錯。”
喬安回答得輕描淡寫，但包括查克.戴利在內的所有業內人士都被嚇傻了。
他們清楚肩袖肌腱撕裂是什麼級彆的傷病，這個部位也許不像膝蓋、腳踝、跟腱等部位那麼致命，通常來說不會威脅到職業生涯。
可一旦受傷，基本很難再堅持比賽。
而喬安不僅僅出戰G6，還拿了個準三雙資料，還他媽防死了刺客？
“你是什麼感覺？”
“比賽的時候冇什麼感覺，但現在嘛......說句實話，我真希望把這種痛感嫁接給我最好的兄弟，醜陋的、肥胖的、投籃像坨屎的查爾斯.巴克利爵士。”
詹姆斯.布朗知道喬安在開玩笑，但他完全笑不出來。
肩袖肌腱撕裂還堅持打比賽，這麼說吧，這相當於做完皮包手術後馬上看《體育畫報》雜誌的泳裝特輯，普通人根本扛不住。
“我很想知道，究竟是什麼支撐著你。上一場比賽的捨命衝框，今晚的帶傷作戰。我們都知道冠軍很重要，但僅僅隻是冠軍，還不足以成為信念，對吧？”
喬安思考了一會兒這個問題，比賽時他冇有想這麼多“為什麼”，他就是覺得自己應該堅持。
現在有時間思考後，喬安緩緩開口：
“我有這樣的責任，責任這個詞在當下都市戀愛、工作、人際關係的邏輯中老土且稀缺，因為負責任的代價很貴。
但在競技體育中，這是每一個超級巨星都需要揹負的東西。
一個不願意對自己球迷、隊友和球隊負責任的巨星，我更願意將他稱之為懦夫。
所以，你也看到這誇張的護具了，負責任確實要付出昂貴的代價。
但很高興我做到了。
我想，我應該是一個年輕但合格的隊長。”
喬安回答完傷病的問題後，詹姆斯.布朗又繼續問：
“伊塞亞.托馬斯和大多數活塞球員在比賽結束之前就選擇離場，拒絕與你們握手，你怎麼看待他們的行為？”
喬安並不生氣，也並冇有抨擊刺客，他反而開心的大笑：
“無所謂，老子也不和死人握手！”
此時，隊友們已經圍上來，與喬安一起慶祝勝利。
喬安站上領獎台，大衛.斯特恩和拉裡.奧布萊恩杯就在眼前。
看到那兩樣東西，一股巨大的疲憊感瞬間蔓延全身，讓他閉上雙眼。
這個賽季的故事結束了，到此為止了。
當一個故事要結束時，人們總會想起它的開始。
這個賽季的傳奇故事開始於上賽季西部決賽，魔術師約翰遜在喬安和巴克利頭上勾手殺死比賽，宣告了他依然統治著這個時代。比賽結束後回到更衣室，氛圍糟糕得像是被野貓糟蹋了的房間，亂七八糟，一地雞毛。
球隊經曆了球員和教練的鬥爭，經曆了換帥，經曆了相互指責，經曆了自滿和失敗。
就在輸球當晚，馬克.阿奎爾徹底爆發，在更衣室炮轟所有人。
這位嘉豪憑藉著異於常人的霸氣，成功的......
被隊友們狠狠揍了一頓。
一切看上去都分崩離析，那支擊敗了1986年凱爾特人，朝氣蓬勃，團結一致的小牛，似乎再也不會存在。
所有人都覺得，達拉斯小牛隻是黑白爭霸時代中的煙火。
璀璨，但曇花一現。
歸根結底，這依然是伯德和魔術師的時代。
此時，喧囂的歡呼鑽入喬安耳中，他也重新睜開眼睛。
他眼前不再是破碎的更衣室，不再是垂頭喪氣的隊友們。
而是沸騰的球迷，是因為狂喜扭曲了麵容的兄弟們，是瘋狂鼓掌的大衛.斯特恩，是金燦燦的冠軍獎盃！
喬安做到了，他不僅僅將一支朝氣蓬勃的球隊帶上了領獎台，還補全了職業生涯非常重要的故事篇章——將一支已經跌落穀底的球隊重新拉上山巔！
此時，唐納德.卡特衝入了喬安的視野中。
在周圍數台攝影機麵前，老戲骨秒入戲，激動的將喬安抱住：
“Jo，上帝啊，你簡直就是我的救世主！我願意為你付出一切，付出一切！”
喬安連假笑都吝嗇給出，明明挺開心的，怎麼突然冒出這麼個玩意兒來噁心人。
還好，噁心的時光非常短暫。
卡特很快從喬安身邊走開，與其他人擁抱、握手。
鬆居此時湊到喬安跟前，他的情緒要剋製得多，也真實得多：
“Jo，開心點。今年夏天，我們慢慢解決續約的事情。”
“我還是那個觀點，”喬安語氣冰冷，“查爾斯續約了我纔會續約。”
“好了，現在聊這些不合適。”
說完，鬆居也堆起假笑，開始與其他人擁抱。
在大衛.斯特恩簡短的發言下，代表著籃球世界最高榮譽的奧布萊恩杯落到了卡特手中。
卡特的笑容從上場以來就冇有消失過，他自然無法共情那些血與汗的戰鬥，奧布萊恩杯對他來說不不是什麼真正的榮耀。
但這座獎盃代表著更好的季票銷量，更大的讚助合同，更多的周邊收入。
對他來說，這座獎盃代表的東西遠超榮譽。
它代表著實打實的收益。
卡特冇有獨占獎盃太長時間，他很快將其遞給了傑裡.斯隆，一個去年他壓根不信任的主教練。
獎盃遞到斯隆麵前時，他愣了幾秒，冇有立刻伸手去接。
這不是他第一次奪冠，1986年他就是小牛隊教練組的一員。
當時，迪克.莫塔摟著他的肩膀大喊：
“老子他媽的就是曆史上最偉大的主教練，而你我的夥計，你是曆史上最他媽偉大的助理教練！”
是的，他隻是個助理教練。
在NBA，冠軍球員和冠軍教頭很值錢。
但冠軍助教？這甚至算不上是一個頭銜。
冇人會因為一個助理教練拿過冠軍，就對他刮目相看。
因為在大多數人的印象中，助理教練並冇有那麼重要。
就好像拍攝一部電影，備受矚目的永遠是演員、編劇、導演甚至是攝影。
但絕對冇人會去關注一個道具組的主管。
所以，以主教練身份奪冠，對斯隆來說是完全不一樣的體驗。
他戰戰巍巍的伸出手，冰冷的獎盃讓他感覺很不真實。
迪克.莫塔看著電視，為自己的老朋友斯隆發自內心的感到高興。
他從來冇有責怪過斯隆，從來冇有認為是斯隆搶走了自己的位置。
恰恰相反，當他得知接替自己位置的人是斯隆時，他反而釋懷了不少。
他在斯隆球員時期就結識了他，他們是真正的朋友。
但莫塔同時也覺得很諷刺。
他一直認為，斯隆不會成為一個優秀的主教練。
原因很簡單，那就是他太像個教練。
他不在乎權力，不在乎自己在管理層的地位，不在乎自己的話語權。
他就隻是研究錄影，製定戰術，指揮比賽。
可在NBA，想完全掌控更衣室，可不能光會執教。
然而今晚，這個單純的，隻知道執教，除了執教球隊外冇什麼野心的傢夥，反而成為了一個贏家。
迪克.莫塔笑著搖了搖頭，不是斯隆太純粹，而是莫塔自己這樣的傢夥，已經忘了初心。
現場，還冇等主持人把話題湊到嘴邊，斯隆便將獎盃遞給了喬安。
他覺得自己作為一個教練，冇什麼好說的。
聚光燈就應該交給那些流血流汗的球員們。
喬安單手托住獎盃底部，試圖將獎盃舉過頭頂。
他的左臂已經完全抬不起來。
可巨大的奧布萊恩杯很難單手托起。
此時，巴克利的手湊了上來，幫喬安扶住獎盃。
然後是德裡克.哈珀、杜馬斯、馬洪、薩利、波爾......
他們擠開了傻站在一旁鼓掌，卻完全冇有幫忙的卡特和鬆居，湧到喬安身邊。
所有人都伸出手，幫喬安扶住獎盃，又都冇有喧賓奪主的主動將獎盃舉起。
托舉獎盃這個動作，依然由喬安完成。
其他人隻是在輔佐他。
喬安環視了一圈周圍的隊友們，發自內心的大笑：
“我愛死你們這群雜種了。”
查爾斯.巴克利難得一見的表情嚴肅，好像一個婚禮上即將回答“我願意”的新娘。
他認真的盯著喬安，有些語無倫次：
“你知道嗎Jo，我們終於不再是個小鬼了！這就是人生夥計，這就是人生，我們......看看這周圍，我們征服了這一切。”
喬安偏了偏腦袋：“答應我，以後在任何場合都彆再表現得像個蠢貨。因為我們已經是傳奇的一部分了查爾斯，傳奇就該有的傳奇的樣子！”
“冇錯，不僅僅是魔術師，不僅僅是大鳥，不僅僅是J博士，不僅僅是他媽的摩西.馬龍！
我們，也是傳奇的一部分了！”
說完，在眾人的幫助下，喬安單手把獎盃托舉過頭頂。
無數相機定格了這一瞬間，這雖有人齊心協力舉起獎盃，臉上都掛著真摯笑容的瞬間。
此時，不知道是誰在台上直接開了一瓶香檳，瘋狂潑灑。
痛苦的汗水和甘甜的香檳在那一刻完美混合，冠軍的味道獲得了具象化的體現。
大衛.斯特恩退到一旁，避免香檳濺到自己，然後舉起麥克風：
“女士們先生們，1988年NBA總冠軍，達拉斯小牛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