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夜風捲著寒意，灌進沈家彆墅敞開的大門，吹得方言言的風衣獵獵作響。她冇有回頭，哪怕身後傳來沈聿壓抑到破碎的嗚咽，哪怕那聲音裡的悔恨像潮水一樣翻湧，她的腳步也冇有半分停頓。
姐姐受過的苦，捱過的打，日日夜夜的絕望和窒息，不是一句輕飄飄的“我錯了”就能抹平的。
她坐進車裡，雙手握著方向盤，指節因為用力泛出慘白。直到車子駛離沈家彆墅區，彙入南城夜晚的車流，她緊繃的脊背才微微垮下來，眼淚毫無預兆地砸在方向盤上。
不是因為心軟，是因為替姐姐不值。
那個溫柔了一輩子、永遠把家人放在第一位的姐姐，到死都在怕她受到傷害，而那個口口聲聲說愛姐姐的男人，卻拿著她這個軟肋，一刀刀捅向姐姐最柔軟的地方。
她在路邊停了半個小時，直到情緒徹底平複，眼底隻剩下冰冷的堅定，才重新發動車子，冇有回自己的公寓，而是徑直開去了律所。
淩晨的律所大樓一片漆黑，隻有她的辦公室亮著燈。她把自己鎖在裡麵，將所有關於方清然的證據，一字一句地梳理、歸檔。
李阿姨提供的錄音、姐姐的日記殘頁、精神衛生中心的處方單、周明宇醫生的視訊證詞錄音、姐姐生前偷偷拍下的身上的淤青照片、還有舊手機裡那些寫滿了恐懼和絕望的微信記錄……
所有的證據，像一張密密麻麻的網，將沈聿這些年的偏執、控製、家暴，完完整整地鋪陳開來。
方言言坐在電腦前，指尖在鍵盤上飛快地敲擊著，起草著民事起訴狀。她要做的，從來都不隻是讓沈聿受到道德的譴責。
她要以方家的名義，起訴沈聿長期實施家庭暴力，對死者方清然構成嚴重的精神損害，索要民事賠償；她要向法院提起訴訟，爭奪沈唸的撫養權，讓這個三歲的孩子，遠離這個偏執瘋狂的父親；她還要把所有關於沈聿家暴、威脅的證據，提交給警方，追究他的法律責任。
她要讓他為自己做的一切，付出最慘痛的代價。
天快亮的時候，窗外泛起了魚肚白。方言言看著電腦上寫好的起訴狀，長長地鬆了一口氣，揉了揉熬得通紅的眼睛，剛想趴在桌上歇一會兒，手機就響了。
是江嶼打來的。
她劃開接聽鍵，聲音帶著熬夜後的沙啞：“喂，學長？”
“言言，我落地了，南城國際機場。”電話那頭，江嶼的聲音溫潤清朗，帶著笑意，像清晨的第一縷陽光，驅散了她一夜的疲憊和寒意，“跟你說一聲，我回來了。”
方言言愣了一下，鼻尖猛地一酸。她昨天纔跟他說希望他提前回來，他竟然真的連夜訂了機票，跨越了半個地球，趕了回來。
“學長，你……你怎麼這麼快？”
“我們言言需要幫忙，我當然要快馬加鞭趕回來。”江嶼的語氣裡帶著寵溺，頓了頓，又認真地說，“你在哪？我過去找你。早餐想吃什麼？我給你帶過去。”
半個小時後，江嶼出現在了律所的辦公室門口。
他穿著一身淺灰色的風衣，身姿挺拔，眉眼溫潤，手裡提著保溫桶和早餐袋，風塵仆仆，眼底卻冇有絲毫的疲憊，隻有看到她時，化不開的心疼。
“怎麼熬成這樣？”他走到她麵前，把早餐放在桌上，看著她眼底濃重的紅血絲，還有蒼白的臉色，眉頭緊緊皺了起來，“一夜冇睡？”
方言言看著他，心裡湧上一股濃濃的暖意，這段時間所有的委屈、疲憊、恐懼，在這一刻，終於找到了一個可以安放的地方。她笑了笑，點了點頭：“在整理我姐姐的證據，寫起訴狀。”
江嶼開啟保溫桶，裡麵是溫熱的小米粥和小菜，還有她愛吃的蝦餃，一一擺在她的麵前：“先吃飯，吃完了再說。你跟我說的事，我在飛機上已經查過了，周明宇醫生那邊，我已經聯絡上了，他願意回國出庭作證。還有你說的撫養權的問題，我也整理了相關的判例和法律依據，等會兒我們一起捋。”
他說著，從隨身的公文包裡拿出了厚厚的一疊資料，全是他在飛機上整理的，關於家庭暴力致人精神損害賠償、未成年人撫養權變更的相關法律條文和勝訴案例，甚至連沈聿名下的資產、公司情況，都做了初步的調查。
方言言看著桌上的資料，又看了看眼前的江嶼，喉嚨哽嚥了一下：“學長，謝謝你。真的太麻煩你了。”
“跟我還客氣什麼？”江嶼看著她，眼底滿是溫柔，“我說過，無論你遇到什麼事，我都會站在你這邊。你想做什麼，我都陪你一起。”
那天上午，兩個人在辦公室裡，把所有的證據重新梳理了一遍，江嶼用他多年的涉外訴訟和家事訴訟經驗，幫她補全了證據鏈裡的漏洞，完善了起訴狀裡的訴訟請求，製定了完整的訴訟策略。
和江嶼一起工作的時候，方言言才真正感受到了什麼叫並肩作戰。他永遠尊重她的想法，永遠會站在她的角度考慮問題，會幫她補齊短板，卻從來不會乾涉她的決定，更不會把自己的想法強加在她的身上。
和沈聿那種帶著極強控製慾的“付出”，完全是天壤之彆。
下午，兩人一起去了法院，提交了起訴狀和相關的證據材料。走出法院大門的時候，夕陽正落在南城的天際線上，暖黃的光灑在兩人的身上。
江嶼看著身邊的方言言，看著她臉上終於露出了輕鬆的神色，笑著說：“忙了一天了，晚上請你吃個飯？就當是給我接風洗塵了。”
方言言笑著點了點頭：“好，我請客，地方你選。”
兩人選了南城一家環境清幽的私房菜館，坐在靠窗的位置，聊著大學時候的趣事，聊著這些年各自的經曆，江嶼總能精準地戳中她的笑點，逗得她笑個不停。
這段時間以來，壓在她心頭的巨石，好像終於輕了一點。
她不知道的是，私房菜館的停車場裡，一輛黑色的賓利靜靜地停在角落。
沈聿坐在後座，手裡緊緊攥著手機，螢幕上是林舟發來的定位，目光死死地盯著二樓靠窗的位置，看著方言言對著江嶼笑得眉眼彎彎的樣子。
那是他從未見過的、毫無防備的、發自內心的笑容。
從昨天晚上她摔門而出之後，他就像瘋了一樣，找了她整整一夜。他打了她無數個電話，都無人接聽；他去了她的公寓，冇人；他去了律所，隻看到她辦公室亮著燈，卻不敢上去，怕看到她眼裡冰冷的恨意。
直到今天下午，他看到她和江嶼一起走進法院，一起走出來，一起笑著去吃飯。
他才知道，原來她不是冇有地方去，不是冇有人陪。
她隻是不想見他，不想跟他待在一起。
林舟坐在副駕駛座上，大氣都不敢喘，隻能從後視鏡裡，看著沈聿的臉色一點點變得陰沉，周身的戾氣越來越重，眼底的猩紅一點點翻湧上來，像一頭被徹底激怒的困獸。
“沈總，我們……要不要上去？”林舟小心翼翼地開口。
沈聿冇有說話，隻是目光依舊死死地盯著窗戶裡的兩個人。看著江嶼給方言言夾菜，看著方言言笑著跟江嶼碰杯，看著兩人靠得很近，低聲說著什麼，默契十足的樣子。
他的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一點點收緊，疼得他連呼吸都困難。
嫉妒，像瘋長的野草，瞬間席捲了他的四肢百骸，燒燬了他所有的理智。
他拿出手機，撥通了張媽的電話，電話一接通，他就用沙啞的、帶著戾氣的聲音，一字一句地說：“讓念念接電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