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念出院那天,南城落了入秋以來的第一場雨。
淅淅瀝瀝的雨絲敲打著車窗,暈開了窗外的街景。方言言坐在後座,把念念裹在厚厚的外套裡,孩子大病初癒,小臉還有些蒼白,卻依舊攥著她的手指,奶聲奶氣地跟她講幼兒園裡新教的兒歌。
她低頭聽著,指尖輕輕摩挲著孩子柔軟的小手,眼底的溫柔幾乎要溢位來,連前一日沈聿那句笨拙的道歉帶來的心緒混亂,都暫時壓了下去。
駕駛座上的沈聿,透過後視鏡,一眼不眨地看著後座的畫麵。
雨刷器規律地左右擺動,他的目光卻像是被釘在了方言言的臉上。看著她低頭哄孩子時眼尾彎起的溫柔弧度,看著她被孩子逗笑時露出的淺淺梨渦,看著她抬手把孩子散下來的碎髮彆到耳後時,那截纖細白皙的手腕。
心臟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攥著,酥麻的、酸澀的,帶著一種他從未體驗過的陌生悸動,順著血液蔓延到四肢百骸。
他連忙收回目光,看向窗外濕漉漉的街景,指尖狠狠掐了掐掌心,在心裡一遍遍地警告自己。
沈聿,你瘋了。
她是清然的妹妹,是念唸的小姨。你對她產生這樣的念頭,對得起九泉之下的清然嗎?
可越是警告,那些不該有的念頭,就越是像野草一樣,在心底瘋狂地生長。
他控製不住地去想她。
想她在法庭上穿著律師袍,言辭犀利、鋒芒畢露的樣子;想她抱著念念時,眼底的溫柔能融化冰雪的樣子;想她對著他時,渾身豎起尖刺,眼底滿是冰冷恨意的樣子;甚至想她那天晚上在主臥裡,紅著眼眶卻依舊挺直脊背跟他對峙的樣子。
她的每一麵,都鮮活地刻在他的腦海裡,揮之不去。
車子駛進沈家彆墅,停在門口,雨勢突然大了起來,豆大的雨點砸在地上,濺起一片片水花。
沈聿率先推開車門,撐開一把黑色的大傘,走到後座拉開了車門。
方言言抱著念念,正猶豫著怎麼衝進去,頭頂就突然罩下了一片陰影。沈聿高大的身影擋在她的身側,整把傘幾乎都傾斜在了她和孩子的身上。
“抱著念念,進去。”他的聲音低沉,聽不出什麼情緒,隻有握著傘柄的手,指節微微泛白。
方言言愣了一下,下意識地想拒絕,可懷裡的念念往她懷裡縮了縮,小聲說:“小姨,下雨了,念念怕。”
她咬了咬下唇,最終還是冇說什麼,抱著念念快步衝進了彆墅裡。
等她把孩子放下來,回頭看時,才發現沈聿跟在後麵,半邊身子都被雨水打濕了,黑色的大衣貼在身上,額前的碎髮也滴著水,卻依舊把傘穩穩地握在手裡。
張媽連忙拿了乾毛巾過來:“先生,您快擦擦,彆感冒了。”
沈聿接過毛巾,隨意擦了擦頭髮,目光卻依舊落在方言言的身上,看著她蹲下身給念念換鞋子、脫外套,動作溫柔細緻。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最終卻隻是對著張媽,生硬地吩咐:“廚房熬點薑湯,給……給小少爺和方小姐都盛一碗,彆感冒了傳染給念念。”
說完,他就轉身上了樓,像是身後有什麼東西在追一樣,逃也似的離開了客廳。
方言言聽到了他的話,動作頓了一下,眼底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很快就被冰冷的疏離覆蓋。
她纔不會相信,他是真的關心她。不過是怕她生病了,冇人照顧念念而已。
從醫院回來之後,沈聿的變化,越來越明顯。
他不再像以前一樣,對著她冷嘲熱諷、處處針鋒相對,甚至不再限製她出入沈家,不再限製她陪念唸的時間。
他隻是沉默。
每天晚上,他都會準時回沈家,坐在客廳的沙發上處理公司的檔案,目光卻總是有意無意地,落在陪著念念玩的方言言身上。
她陪著念念在地毯上搭積木,他會看著她耐心教孩子搭城堡的樣子,眼底的戾氣一點點散去;她給念念講睡前故事,他會站在兒童房的門口,聽著她溫柔的聲音,站很久很久;她早上送念念去幼兒園,他會提前讓司機把車熱好,備好孩子愛吃的早餐,卻從來都不說是自己安排的,隻推給張媽。
他開始用一種笨拙的、隱秘的、連自己都不肯承認的方式,一點點地滲透進她的生活裡。
方言言律所接下的沈氏集團20億海外併購專案,進入了最關鍵的合規審查階段。海外合作方突然拿出了一份補充協議,裡麵藏了極其隱蔽的法律陷阱,一旦簽署,沈氏集團將麵臨上億的違約金,甚至可能陷入跨國訴訟的泥潭。
專案組的人熬了整整兩個通宵,都冇能找到完美的破解方案,幾個老律師都愁眉不展,說對方的陷阱設計得太刁鑽,要麼放棄專案,要麼隻能硬著頭皮簽,賭對方不會發難。
律所的合夥人都急了,把方言言叫到辦公室,語氣帶著懇求:“言言,這個專案全靠你了,要是搞砸了,我們律所不僅要賠钜額違約金,以後在南城,再也彆想接頭部企業的專案了。”
方言言看著手裡的補充協議,眉頭緊緊皺著,卻冇有絲毫慌亂。她對著合夥人點了點頭:“給我三天時間,我一定拿出解決方案。”
接下來的三天,她幾乎住在了律所裡。
白天帶著團隊覈對所有的交易檔案,查詢相關的海外判例,晚上一個人坐在辦公室裡,逐字逐句地拆解補充協議裡的陷阱,咖啡一杯接一杯地喝,電腦螢幕的光,映著她熬得通紅的眼睛,卻依舊冇有絲毫的懈怠。
她不知道的是,這三天裡,沈氏集團總部頂層的總裁辦公室裡,燈也同樣亮到深夜。
林舟看著坐在辦公桌前,一遍遍看著律所傳來的專案進度,看著監控裡方言言在辦公室裡熬夜加班的畫麵的沈聿,心裡暗暗歎氣。
“沈總,海外那邊的合作方,是周氏集團在背後搞鬼,要不要我出麵,跟他們打個招呼?”林舟小心翼翼地開口。
他太清楚了,這個專案要是出了問題,最著急的不是律所,不是沈氏集團的董事,是他家這位嘴硬的沈總。
沈聿的目光,依舊落在監控畫麵裡。方言言趴在辦公桌上,累得睡著了,手裡還握著筆,眉頭依舊緊緊皺著。
他的心臟,像是被針紮了一下,密密麻麻的疼。
沉默了很久,他才緩緩開口,聲音沙啞,語氣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強硬:“不用。她能解決。”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方言言有多驕傲,多要強。她不會接受他的插手,不會接受他的幫助,她要靠自己的能力,打贏這場仗。
他能做的,不是替她擺平一切,而是在她身後,掃清所有可能會乾擾她的障礙。
“去查一下,周氏集團背後給海外合作方的承諾是什麼,斷了他們的後路。”沈聿的指尖輕輕敲擊著桌麵,眼底閃過一絲冷戾,“彆讓他們知道,是我們做的。還有,律所樓下的24小時便利店,跟他們打個招呼,方律師團隊點的所有餐食咖啡,全部記在我的賬上,彆讓他們知道。”
林舟連忙應下:“是,沈總,我馬上就去辦。”
他就知道,沈總嘴上說著不用,背地裡早就把一切都安排好了。
第三天淩晨,天快亮的時候,方言言終於找到了破解方案。
她利用海外法律的漏洞,設計了一份反製補充協議,不僅完美避開了對方設下的所有陷阱,還反過來把了對方一道——一旦對方敢惡意發難,就要承擔雙倍的違約金,徹底堵死了對方的所有後路。
當她把方案發給專案組,整個律所都沸騰了。
合夥人激動地給她打電話,一個勁地誇她是天才,說她救了整個律所。團隊的人圍著她,歡呼雀躍,說要給她辦慶功宴。
方言言坐在辦公椅上,看著窗外漸漸亮起來的天,長長地鬆了一口氣,緊繃了三天的神經終於放鬆了下來,一股濃濃的疲憊,瞬間席捲了全身。
她趴在辦公桌上,剛想眯一會兒,辦公室的門被推開了,前台小姑娘抱著一個保溫桶走了進來,臉上帶著笑意:“方律師,有人給您送了早餐,還有醒神湯。”
方言言愣了一下:“誰送的?”
“不知道,是跑腿送來的,冇留名字,隻說給您的。”前台把保溫桶放在桌上,笑著退了出去。
方言言開啟保溫桶,裡麵是溫熱的小米粥,還有幾樣清淡的小菜,旁邊還有一個燉盅,裡麵是她媽媽以前經常給她熬的、緩解熬夜疲勞的蔘湯。
她的心臟,猛地一跳。
這個蔘湯的配方,除了方家的人,很少有人知道。
她幾乎瞬間就想到了沈聿。
除了他,不會有彆人了。
她看著保溫桶裡的粥和湯,心裡湧上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有煩躁,有警惕,還有一絲她自己都不願承認的、微不可察的波動。
最終,她還是把保溫桶蓋上,推到了一邊,拿起手機,給團隊的人發訊息:“慶功宴定在今晚,我請客。”
她不會吃他送的東西,不會領他的情。
無論他做什麼,都不可能改變,他是害死姐姐的凶手這個事實。
晚上的慶功宴,定在南城有名的私房菜館。團隊的人都喝了不少酒,圍著方言言不停地敬酒,說著恭維的話。方言言不好推辭,喝了幾杯紅酒,頭有些暈,胃裡也隱隱有些不舒服。
她找了個藉口,走出包廂,想透透氣。
剛走到走廊儘頭的窗邊,手機就響了,是沈家的張媽打來的。
她劃開接聽鍵,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開口:“張媽,怎麼了?”
“方小姐,不好意思這麼晚打擾您,”張媽的聲音帶著歉意,“小少爺晚上睡覺,突然醒了,哭著要找您,怎麼哄都哄不好,一直喊著要小姨,您看……”
方言言的心瞬間揪緊了,酒意瞬間醒了大半,立刻開口:“我知道了,張媽,我馬上就回去,您跟念念說,小姨很快就到。”
掛了電話,她立刻跟團隊的人打了個招呼,拿起包,就快步走出了私房菜館。
晚上的風帶著深秋的寒意,吹在她的臉上,她打了個寒顫,拿出手機想叫車,卻發現手機快冇電了,根本打不開叫車軟體。
私房菜館在半山腰,位置偏僻,這個時間,根本打不到計程車。
她站在路邊,正著急的時候,一束刺眼的車燈從遠處照了過來,一輛熟悉的黑色賓利,緩緩停在了她的麵前。
車窗降下,露出了沈聿那張輪廓分明的臉。
他看著站在路邊,臉色發白、頭髮被風吹得有些亂的方言言,眼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心疼,語氣卻依舊生硬:“上車。”
方言言愣了一下,下意識地後退了一步,語氣疏離:“不用了,沈總,我自己叫車就好。”
“這裡這個時間,你叫不到車。”沈聿看著她,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強硬,“念念在家哭著找你,你想讓他哭一整夜?”
這句話,精準地戳中了方言言的軟肋。
她咬了咬下唇,猶豫了幾秒,最終還是拉開了後車門,坐了進去。
車裡開著暖氣,帶著淡淡的雪鬆味,是沈聿身上的味道。她下意識地往窗邊靠了靠,和他保持著最遠的距離,全程低著頭,冇有看他一眼。
沈聿透過後視鏡,看著她刻意疏離的樣子,心裡一陣刺痛,握著方向盤的手,猛地收緊。
車廂裡一片死寂,隻有發動機的聲音,還有窗外呼嘯的風聲。
車子駛到半路,方言言的胃裡突然一陣翻江倒海的難受,晚上喝的紅酒勁上來了,她臉色瞬間變得慘白,捂著嘴,身子微微發抖。
沈聿立刻察覺到了她的不對勁,連忙讓司機停車,車子剛停穩,方言言就推開車門,衝到路邊,扶著樹乾,乾嘔了起來。
她晚上根本冇吃什麼東西,喝了酒,胃裡空落落的,嘔了半天,也隻嘔出了幾口酸水,難受得眼淚都快掉下來了。
一瓶溫熱的礦泉水,遞到了她的麵前。
她抬起頭,看到沈聿站在她的身邊,手裡拿著礦泉水,另一隻手裡,還拿著一盒胃藥。
他居高臨下地看著她,眼底滿是她從未見過的、不加掩飾的心疼和擔憂,語氣卻依舊硬邦邦的:“喝口水,漱漱口。把藥吃了。”
方言言看著他手裡的藥,愣了一下:“你怎麼會有胃藥?”
沈聿的眼神,閃爍了一下,很快就恢複了冰冷,嘴硬地說:“車上常備的,不是給你準備的。”
可隻有他自己知道,這盒胃藥,是他特意讓林舟去買的。他知道她忙起來經常不吃飯,胃不好,就一直放在車上,冇想到,真的用上了。
方言言看著他,心裡亂成了一團麻。
她接過礦泉水,漱了漱口,卻冇有接那盒胃藥,語氣疏離:“不用了,謝謝沈總,我冇事。”
說完,她轉身就走回了車裡,關上了車門,隔絕了他的目光。
沈聿站在原地,看著手裡的胃藥,指尖微微收緊,心裡湧上一股濃濃的無力感。
他好像,無論做什麼,都捂不熱她的心。
車子一路駛回沈家彆墅,剛停穩,方言言就推開車門,快步衝進了彆墅裡,朝著兒童房跑去。
沈聿跟在她的身後,看著她衝進兒童房,抱著哭紅了眼睛的念念柔聲安撫著,孩子在她的懷裡,很快就停止了哭泣,摟著她的脖子,沉沉地睡了過去。
他站在門口,看著裡麵的畫麵,站了很久很久。
直到方言言輕手輕腳地走齣兒童房,關上房門,纔看到站在門口的他。
兩人在昏暗的走廊裡,四目相對,空氣瞬間變得凝滯。
方言言率先移開目光,語氣冰冷:“多謝沈總今晚送我回來。車費我會轉給林助理。”
說完,她就要轉身回客房。
“方言言。”沈聿叫住了她。
她停下腳步,冇有回頭。
“專案的事,你做得很好。”沈聿的聲音,在寂靜的走廊裡響起,低沉沙啞,“我看過你做的方案,很完美。”
方言言的身體,僵了一下。
她冇想到,他竟然會仔細看她做的方案。
她緩緩轉過身,看著他,冷笑一聲:“沈總日理萬機,還有時間看我做的方案?還是說,沈總一直在盯著我,怕我搞砸了你的專案?”
沈聿看著她渾身帶刺的樣子,張了張嘴,想解釋,他不是盯著專案,是盯著她。
可話到嘴邊,卻又變成了嘴硬的話語:“畢竟是沈氏20億的專案,我自然要上心。你彆因為贏了一次就驕傲自滿。”
“多謝沈總提醒。”方言言的語氣,更冷了,“專案我會做好,不勞沈總費心。時間不早了,沈總早點休息。”
說完,她不再看他一眼,轉身快步走回了客房,狠狠關上了房門。
沈聿站在空蕩蕩的走廊裡,看著緊閉的房門,久久冇有動。
窗外的雨,又下了起來,敲打著玻璃窗,發出淅淅瀝瀝的聲響。
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心臟。
那裡跳得很快,很慌,帶著一種他從未有過的,失控的感覺。
他好像,真的栽了。
栽在了這個渾身帶刺,眼裡有光,像向日葵一樣,永遠朝著陽光生長的女孩身上。
哪怕他知道,這條路,是錯的,是對不起清然的,是萬劫不複的。
他也已經,回不了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