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母阿布卡赫赫……”
他呢喃著閉上了眼,忽覺大地在震動。
遠方傳來了隆隆鐵蹄聲,緊接著隘口處傳來山呼海嘯般的大喝——
“中山武仙在此,盲骨小兒休想進犯!”
“河間移剌舊軍護國馳援!”
“息州蔡八兒誓死保駕忠孝軍!”
一片衝鋒聲中,乾戈漸起,蒙古騎兵後方被一眾援軍衝擊,兩翼來不及散開,前排頓時人仰馬翻。
冰雪先於箭雨落下,而此時的塔斯哈已是熱淚盈眶。
抬頭的瞬間,隻見亂軍中數十道銀光閃現,有一人以單騎薄劍殺出了一條通路。
此人騎著匹灰白相間的戰馬,周身未著一寸甲冑,隻披了件雪色狐裘,手中銀劍砍殺了一路,周身依舊滴血不沾。
納劍入鞘時,鋪天蓋地的銀甲戰騎自他身後躍出,在天邊留下一道道白影,將塔斯哈與數百號傷員步兵統統擋在身後。
“棲霞山蒲鮮氏在此,誰敢妄動我軍士卒!”
這場麵將塔斯哈徹底看呆了,以至於他許久才反應過來,這是棲霞山莊蒲鮮鳳鳴統領的氏族兵。
而那單騎破陣之人,正是他自小敬仰的當世十大劍士之一,“霜鋒白刃”蒲鮮玉鵬。
“少年,愣著作甚?打仗呢,認真些!”
一個溫潤的聲音讓塔斯哈回了魂,原來“霜鋒白刃”長了一張儒雅和氣的臉,頗有菩薩相。
“劍神”下馬行至他身邊,撿起地上的兩截虎頭鐧,又道:“行啊小子,會使這傢夥。你們主將呢?我有重要軍情——”
話未說完,驟然一片弓弦錚鳴,漫天箭雨落下,好在有棲霞山眾騎兵相護,在場無人重傷。
蒲鮮玉鵬回首一望,見又一波蒙軍趕到,隨散兵衝上了一側較矮的山坡。
“此間凶險,上馬!”
他跨上戰馬,卻遲遲不見少年動作,方知塔斯哈雙腿已僵,站起來都費勁,更彆提上馬了。
“把手給我!”
蒲鮮玉鵬側身去撈少年,好不容易抓住了手,不料此時“嗖”地一聲,一支巨大的木羽箭破空而來,洞穿了他的手臂。
他忽地吃痛,卻並未放手,一咬牙將少年甩到身後馬背上,塔斯哈彷彿能聽到他手臂筋肉撕裂的聲音。
蒲鮮玉鵬改換右手策馬,左手格擋箭雨,一麵向對麵更高的山坡上跑,一麵又狐疑地自言自語:“神臂弓?難道盲骨子背後有宋人相助?”
塔斯哈望著他洇滿了血的白狐裘,當下便知“劍神”這右手,怕是再也拿不起劍了。
惋惜夾雜著愧疚,登上山坡後,少年總算對“劍神”說了第一句話,用得是女真語:“為何救我?”
“劍神”笑了笑,回道:“我有個徒弟,跟你年紀差不多大,卻尚未有你這份擔當。下麵那麼多兵,你是最小的一位,方纔我見你耳鉗金環、墜著兩根髮辮,忽然覺得少年如你若能活下去,大金就還有希望。”
少年羞赧地搔了搔脖頸,金環早已和耳垂凍在了一起,便偷偷將耳朵埋在了“劍神”的狐裘毛中。
又一陣地動山搖的鐵蹄聲響起,這次卻來自三峰山後方。
金軍主力見援兵已至,向山口外全力挺進。中郎將完顏彝率領忠孝軍眾部與蒙軍正麵交鋒。
蒲鮮玉鵬與塔斯哈趕忙從山坡山下來,而主將完顏瞻已帶領數百騎兵精銳突出重圍,向東北方向奔走。
“壞了,還是晚了一步!”
前方是逐漸遠去的隊伍,身後是已成血人血馬的棲霞兵士。蒲鮮玉鵬躍下戰馬,道:“快,騎著我的莫林馬追上去!務必告知完顏瞻避開鈞州城!我自嵩陽書院歸家途中,見窩闊台大軍正往南方集結,隨軍不乏攻城器具,鈞州恐怕不保!”
塔斯哈得令,一踢馬肚子便跑,走了幾步又勒住韁繩,調轉馬頭喊道:“恩公!我還能再見到你嗎?”
“月落參橫,無遠弗屆!總會有那麼一天的!”
蒲鮮玉鵬扔掉狐裘衣帽,拔出白玉銀劍,向那一片混戰走去——博衣獵獵、鶴骨鬆姿,那是塔斯哈最後見到他的樣子。
完顏瞻終究冇有重視一個毛頭孩子的勸諫,白白累死了恩公的莫林馬。
“開興”的年號隻用了四個月,三峰山百裡青喬無一處墳塚,都不知該去何處祭拜故人。塔斯哈自己也成了“亡國孤魂”,再也冇有上過戰場。
再度聽到恩公的訊息已是兩年後。
“霜鋒白刃”的屍身被掛上了登州城門。塔斯哈趕到後,卻連屍體也也冇見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