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起來,阿裡因!”
一聲嗬斥後,塔裡江轉身連咳了好幾聲,教人好生擔憂。
“一時心軟,往後總是要吃虧的。”他佝僂著身子道,“我在蒙山東南又找了一處地方,給你們再設個崗哨,離蘭陵城更近些,明早我的海東青會為你引路。北麓那座崗哨我已經燒了,即便那幾個書生上報斡裡朵也無妨。”
阿裡因連連感激,塔裡江又道:“你我相識快三十年了,你跟著我從阿裡喜升到蒲裡衍,又從蒲裡衍變成了賊寇。半箇中原打過一遭,如今連朵裡必都這
麼大了,我也不知還能護你們幾時……”
他的手指在微弱的燭火上舞蹈,琉璃眼珠被映得忽明忽暗,“你們都說我有恩切布庫的神力,但我無法像她一樣斬滅仇恨、讓部族豐饒。我從巨獸之口下救走了這五百多名族人,至於如何讓他們活下去,就是你們的煩惱了。”
“阿渾,你這話是什麼意思?”塔斯哈握住哥哥枯瘦的手,心中冒出一絲不詳的預感。
“我昨日夢見天母阿布卡赫赫了,可能很快就要回到她身邊去……”
塔裡江喃喃道,“這世上冇有長明的燈火,也冇有不落的雄鷹。塔斯哈,你是我摯愛的親人,也是家裡的費揚古,更是天選的架鷹人。秋天到來之際,我將宣佈由你接替安巴兀朮之位。”
帳內一片緘默,燭火搖擺不定,一如塔斯哈的心神。
他的阿渾比他年長十歲,也曾英偉無雙,是金正大年間最年輕的猛安孛堇,也是他自小的榜樣。
他親眼見過他的阿渾不顧饑寒交迫,在三峰山的大雪中攔下一個又一個逃往鈞州的兵士,逃過了蒙軍截殺。也看著他的阿渾帶著一群殘兵敗將,在貧瘠的山頭刨野菜、獵鳥獸,打洞穴、搭營帳。
夏居巢、冬居穴,那都是女真人先祖的智慧,卻在山窮水儘時被他的阿渾搬出來用了,且用得輕車熟路。
旁人絲毫看不出,他兄弟倆其實是念著詩書禮易、在鬥拱雕梁之下長大的。
山頭換了一座又一座,漸漸地,族人越聚越多,他們也尋到了一方安寧。他的阿渾訓鷹犬、建崗哨,在天上地下織出一張大網,守護著山間的一片天地。
隻可惜,糧食吃得不如長得快,到後來就乾脆冇得吃了。
他的阿渾殺了心愛的賽痕馬,把自己關在地穴內與先祖“神交”了三天三夜。待出來時,他戴上珊蠻鬼麵,終於成為聞風喪膽的摩雲崮山匪。
再後來,大夥兒吃上了肉喝上了酒,而他的阿渾滿身傷病,卻依舊愛吃那稗米渾清水——雷打不動的行軍作風。
他的阿渾確實冇有恩切布庫的神力,隻有一具凡人之軀,於是隻能學著傳說中的神女那樣,為族人獻出自己的全部心血和生命之火。
“我累了,塔斯哈,先去休息了,你們繼續。”
塔裡江撐起上身,將腰間古舊的統軍木牌解下放在桌上,“安巴兀朮之事你不要太有負擔。這些年是我們一起走過的,摩雲崮無論何去何從,都是你的榮耀。”
他將珊蠻鬼麵罩回頭上,臨出帳門前又被塔斯哈叫住——
“阿渾,我答應你。但在接任大當家之前,我還有一個地方要去。”
麋角鬼麵緩緩地轉向塔斯哈:“哦?什麼地方?”
“登州!”
塔斯哈眸中燃起熾烈的火,“我遇到蒲鮮家的後人了,她說恩公就葬在登州棲霞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