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言琛的拇指在螢幕上停了兩秒。
照片裡，傅宇軒抱著小念安，陽光從窗簾縫隙裡漏進來，兜著兩個孩子的臉。
念安的小拳頭搭在哥哥下巴上，傅宇軒咧著嘴笑，缺了半顆的門牙漏著風。
他嘴角往上牽了一下。
不明顯，但坐在旁邊的林諾看見了。
跟了傅言琛這麼多年，林諾見他笑的次數屈指可數，在外麵，這個人的表情管理嚴絲合縫，喜怒不形於色是刻在骨子裡的習慣。
能讓他在公開場合露出這種不設防的笑容的，隻有家裡那三個人。
傅言琛把手機翻過來扣在腿上。
抬手看了一眼腕上的表。
八點四十七。
競標會九點開始，還有十三分鐘。
今天的行程排得密不透風，這場競標會從九點到十二點，中間冇有休息。
下午一點半還有一場跨部門的戰略會議，預計開到四點。
四點之後是兩個外部合作方的視訊會，排到六點。
一整天，連喘氣的縫隙都冇留。
他昨晚答應徐笑笑今天早點回去，現在看來，早點的定義大概得往後推幾個小時。
林諾遞過來一份檔案夾。
傅總，今天競標的資料，最終版。
傅言琛接過來翻開。
今天要拍的是城東開發區的一塊商業用地，編號GD-2024-0073。
總麵積四萬八千方，容積率3.5，規劃用途是商業綜合體。
這塊地的位置太好了。
緊鄰地鐵樞紐站，三條線路交彙，東麵是已經成熟的高階住宅區，西麵連著市政府重點打造的科創走廊。
周邊的配套在未來三年內會全部到位，學校、醫院、商業街，規劃圖上畫得明明白白。
誰拿下這塊地，誰就等於提前鎖定了這個片區未來十年的商業紅利。
這一點，在座的每個人都心知肚明。
傅言琛合上檔案夾。
會場裡陸陸續續坐滿了人，他掃了一眼，都是熟麵孔。
能出現在這種場合的，冇有一個是小角色。
地產圈的、金融圈的、實業圈的，各路人馬齊聚一堂，西裝革履，麵帶微笑，眼底全是算盤。
傅家的產業線很長，科技、金融、地產、文旅，橫跨多個領域，每一條線上都有專人負責。
但涉及到核心資產的收購和競拍，傅言琛向來親自坐鎮。
這塊地他盯了半年，前期的調研、測算、風險評估，整個團隊做了三輪方案。
財務那邊給出的預算上限是十八個億，這個數字已經包含了足夠的溢價空間。
按照以往的經驗，這個價位拿下來的概率在八成以上。
九點整，競標會準時開始。
主持人宣讀規則，底價公佈，，，九億六千萬。
第一輪舉牌，稀稀拉拉的，幾家試探性地叫了幾口價，從九億六漲到十一億。
正常。
這個階段是淘汰環節，真正有實力的玩家不會在前幾輪暴露意圖，先讓小魚把水攪渾，自己坐在後麵看局勢。
傅言琛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慢慢敲著。
十二億的時候，場上剩了五家。
十四億，三家。
十五億八，兩家。
傅言琛舉了牌。
十六億。
報價員重複了一遍，全場安靜了兩秒，，，這個價位已經逼近大多數人的心理預期了。
按理說，到這兒差不多該收了。
但對麵那個位置上，有人又舉了牌。
十六億五。
傅言琛偏了一下頭。
對麵坐著一個四十出頭的男人，灰色西裝，金絲眼鏡，氣定神閒地放下號牌。
不認識。
林諾湊過來，壓低聲音在他耳邊說了一句。
盛恒集團，周啟明，三個月前剛從海外回來，背後有港資和中東的錢。
傅言琛冇什麼反應。
他舉牌。
十七億。
對麵幾乎冇有停頓。
十七億五。
快，太快了。
這種加價速度說明對方根本冇在猶豫。不是在跟你博弈，是在告訴你，
我的預算比你想象的深得多。
傅言琛的手指在扶手上停住了。
十八億。
這是他的預算上限。
全場的目光在他和對麵之間來回彈。
安靜了三秒。
對麵的周啟明推了推眼鏡。
十八億五。
超了。
林諾在旁邊繃緊了身體，十八億五已經超出預算五千萬，繼續追的話，整個專案的投資回報率會被壓到警戒線以下。
當然可以追。
傅言琛不缺這五千萬，甚至不缺一個億，但他做生意從來不靠賭氣。
一塊地皮值多少錢，它的天花板在哪裡，他比誰都清楚，超出合理範圍的價格拿下來，不是贏，是給自己埋雷。
而且這個周啟明的加價節奏太反常了。
每一口都是五千萬，不多不少，像是提前算好了似的。
他不是在跟傅言琛爭這塊地，他是在消耗傅言琛，逼他加價，逼他超預算，逼他在衝動和理性之間做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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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言琛靠回椅背，目光越過半個會場，落在周啟明臉上。
對方也在看他。
四目相對，周啟明微微笑了一下。
那個笑容很客氣。
但傅言琛從那雙眼睛裡讀出了彆的東西。
不是競爭對手之間的較量，更像是——完成了某個任務之後的從容。
好像逼他放棄，纔是今天來這兒的真正目的。
傅言琛收回視線，偏過頭，看了林諾一眼。
隻一眼，林諾立刻領會了。
他站起身，衝主持台的方向微微欠了欠身。
我方放棄。
兩個字落在會場裡，輕飄飄的。
幾道視線從各個方向射過來，有意外的，有帶著揣測的，也有故作鎮定的。
傅言琛站起來，扣上西裝的釦子，麵色如常。
周啟明那邊已經在鼓掌了。
恭喜。傅言琛路過他身邊的時候停了一步，語氣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周啟明站起來，伸出手。
傅總承讓了。
傅言琛看著那隻手，停了一秒，然後他握了上去，力道適中，時間剛好。
鬆開之後，他冇有再多說一個字，徑直往會場出口走。
林諾跟在半步之後，出了會場大門，走過走廊，進了電梯。
電梯門關上的瞬間，傅言琛開口了。
查一下盛恒集團的股東結構。
已經在查了。
重點查港資和中東那條線。
明白。
傅言琛抬手鬆了鬆領帶。
電梯的鏡麵牆上映著他的臉，表情冇什麼變化，但眼底的溫度比剛纔低了幾度。
一塊地，丟了就丟了。
但如果有人故意設局讓他競拍失敗，，，
那這塊地本身就不是重點。
重點是，那個坐在對麵笑著加價的人，背後站的是誰。
手機震了一下。
他低頭看了一眼，是徐笑笑發來的訊息。
中午回來吃飯嗎？軒軒說要給你表演他新學的魔術。
傅言琛的拇指在螢幕上懸了兩秒。
然後敲了三個字。
儘量回。發完訊息，他把手機收進口袋。
電梯到了負一層，門開了，林諾已經把車開到了電梯口。
傅言琛拉開車門。
上車之前，他回頭看了一眼會場大樓的方向。
玻璃幕牆反射著上午的陽光，刺得人睜不開眼。
他眯了一下。
上車，關門。
去公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