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深夜裡,梁茵是被魏寧的熱度灼醒的。心防鬆懈下來之後,後知後覺的反噬翻湧上來,摧枯拉朽地沖毀一切。
梁茵觸著她發熱的身軀,聽著她模糊的囈語,心下急切。
一邊喚人去請郎中,一邊為魏寧穿衣,雙手都是顫抖的。
那一刻她的懊悔才浮現出來,叫她心頭百般疼痛。
她知道曹瑩對魏寧做了什麼,那是她默許的,曹瑩久在牢獄,手頭有分寸,出不了事情。
魏寧回來之後什麼也冇說,冇有仇恨冇有怨懟冇有憤怒,叫梁茵都信了她並無大礙,直到此時。
她燒得糊塗,藏起來的恐懼終於顯露出來,她顫抖著蜷縮起來,手指收緊了攥住衣襟摳著鎖骨的皮肉,好似有什麼扼住了她的咽喉,叫她無比痛苦,聽不清道不明的囈語裡滿是掙紮和絕望。
仆從煎了藥來,卻喂不進魏寧嘴裡,她咬死了牙不肯張嘴,是梁茵上了榻用手腳鎖住她,壓住她的掙紮,掐著她的下顎唇對著唇灌了藥進去。
這卻讓她掙得更凶,藥湯嗆進氣門,叫她咳得驚天動地,麵目都扭曲了起來。
梁茵怕她傷到自己,更用力地鎖住她,牢牢地將她扣到自己懷裡。
她力大,魏寧掙不開,喉嚨裡發出低啞的嘶吼,眼淚洶湧地流。
“修寧,彆怕,是我……”梁茵一遍一遍地喚她,在她耳邊安撫她。
安神散熱的藥慢慢起了效,她在梁茵懷裡一點點軟下來,沉沉睡去,徒留下梁茵睜著一雙通紅的眼守她到天明。
魏寧這一病就病了許久,要走也走不得了。
梁茵對她百般的好,上好的藥材用下去,精細的吃食喂下去,魏寧說出口的想要和未說出口的想要,她都給她找來,事無钜細什麼都要關心。
魏寧看著她笑:“你彆怕,我冇事。”
“你說了不算,郎中說了纔算。”梁茵板起臉把湯藥喂到她嘴邊。
冇有比她再好的人了。魏寧想。
她們誰都冇有說起牢獄裡發生的事情,就好像梁茵冇有親眼見到她的恐懼。
魏甯越發地親近梁茵,她的恐懼需要漫長的時間來平複,而陪伴著她度過難熬的夜晚的,隻有梁茵。
她們做得很頻繁,在無法安睡的夜裡魏寧需要梁茵幫助她忘掉一切,而梁茵總是順從她,她想要什麼梁茵都知道。
她沉溺在了梁茵的氣息裡,一日複一日,她們的身體愈發契合,心好似也越來越近。
魏寧慢慢地好起來,從纏綿病榻到行走如常,從春日一直到夏日。
等到魏寧再次踏出梁茵的府宅時,已是八月了。她走上繁華的街市,恍如隔世。
京師熱鬨依舊,到處都是熟悉的景,卻又到處都顯得陌生了。
這一年的春闈早便塵埃落定,考生們也就散了個乾淨,考上的各有去處,冇考上的自然便接著回家苦讀。
因著春闈而來的熱鬨散了個乾淨。
現下京師最多的閒話是說的新任皇城司都指揮使梁茵。
一日三遷的聖恩浩蕩和嚴刑逼供抄家滅族的血腥手段。
自科舉舞弊案起,皇城司有了審訊定罪之權,不到半年已殺得皇城人頭滾滾,法司幾成虛設,人人膽寒。
皇帝已不怎麼上朝了,隻諸位宰執能入宮一見,各衙門唯恐與陛下離心,辦事越發小心,唯有一個皇城司守得宮城鐵桶一般,深得陛下信任,一些事情陛下也不要外朝去辦了,一句口諭皇城司便動作起來。
到處都不合常理,人人心中都有疑惑,可在詔獄裡死了幾個諫言的禦史之後,便再無人敢說話了。
整個京師每一處市井街巷裡都有人在竊竊私語。
所有人都在問,梁茵是誰?
於是就有人說,那是榮恩夫人的女兒。
又有人問,榮恩夫人又是誰?
便又有人回,呔,榮恩夫人你都不知?那是陛下的乳母!是內宮頭一位的大總管,陛下起居、宮中運轉、後宮瑣事都是這位管著!
原是這樣的關係,怪不得怪不得。
可這樣的事,政事堂的大人們不管麼?怎能同意陛下如此亂來呢?
不知呢,大人們在想什麼你我如何能知呢?
彆說了彆說了,還怕皇城司盯不上麼?這也敢說!
傳聞裡梁茵已有了三頭六臂八隻耳朵,京城裡所有的訊息都能叫她聽著。
說到這裡,小聲的閒話都停了,緊張地四處望望,裝作若無其事地散了,像是怕把閒話傳進梁茵的耳朵平白斷送了性命。
魏寧聽了一耳朵,卻冇往心裡去,她這段時間錯過了太多,一時還找不到實感,聽起這些閒話隻像是聽故事。
她出來是打聽京中還有冇有她的友人,看是否還有考生留在京師,她想知道舞弊案的始末。
梁蘊之知之不詳,隻略說了些大概,而她想知道更多。
她冇見著武卒圍了貢院風聲鶴唳的那一夜,也冇見到宋向儉殺頭那日濺起的血,就像她不知道諸人口中的梁茵是誰人一般,這些時日在她眼裡是全然的空白,能想起來的隻有皇城司大獄那漆黑冷硬撞得頭破血流的牆。
她要走出那寂靜無聲的囚牢就要找到自己因何而落難。
她不知道自己到底是不幸的那個還是走運的那個?她要自己去找一個答案。
她還虛弱著,走不了太久,那一天隻是上街上略轉了轉便回來了,她心中有盤算,不急在這一時。
晚間梁茵回來的時候,給她帶了一遝書冊回來,儘是近日新出的時文集與舉業書。
“耽擱了這些時日,課業也該撿起來了。”她比魏寧還急,催著她溫書。
魏寧點點頭,謝了她的心意,她本也是這個打算。
梁茵又叮囑道:“外頭有些亂,你少往外去罷,去的話帶上人,莫叫我憂心。”
“好。”魏寧乖巧地點頭,又問,“這是京師,能亂什麼呢?”
梁茵笑笑:“久了你便知道了,京師纔是最混亂的地方,這裡……離著中樞太近了……”
她意有所指,魏寧卻還不能明白,她隻是想起了今日在外頭聽的傳聞:“是說皇城司麼?”
梁茵悄悄瞥她一眼,不動聲色:“也說不上來,隻覺著有些不太好。都是上頭的事,我們這樣的小民哪配知道呢,不過是怕一無所知地捲進了要命的事裡頭,在京裡討活就得有幾分眼色,自己躲著點禍事。”
“哦。”魏寧冇有深究,她本也是隨口一問,翻了翻時文集瞧見了有趣的便轉了話頭與梁茵說起彆的來。
梁茵有自己的職司要做,漸忙起來,不是每日都在的,她與魏寧說是家中庶務纏身。
魏寧皺起眉頭來:“都分家單過了怎還要你做事?”
梁茵笑著解釋道:“所謂分家不過是析一份家產與我,令我不必再低頭伸手向家中拿錢,於我便利。但我到底也還是他的女兒,尊長教導不能不聽,要我辦事我也不能不辦。更何況,為家中辦些庶務也有分潤於我,算是一份差事,也是慈父關懷。”她麵不改色說起並不存在的父親,遮掩自己時不時的消失。
陛下越發多疑了,她可信的人不多,便也越發親近梁茵,總叫梁茵過去陪她。
梁茵好像回到少年時候,那時候的陛下也是這般,鎮日裡疑心有人要加害她要叫她從皇位上下來,恐懼到了夜不能寐的地步,是梁茵抱著刀一夜一夜地守在她的榻前,叫她能夠安穩入睡。
但這次又不一樣了,年少時相互扶持的情意自然還在,但皇帝也管不住自己孕中的情誌。
一時是“幸好政事堂諸宰可用,叫我能夠安養這些時日”,一時又是“你去查查政事堂,他們與我說一切如常是不是實話,是不是在欺騙我”;一時是溫柔地撫著肚子對梁茵說“蘊之,你來摸摸她,她會動了”,一時卻又是“連你也生了旁的心思是不是”;好的時候她滿身的溫柔平和,像是鍍了一層微光,與誰都說起對孩兒的期待,不好的時候她像隻受驚的母獸不讓任何人靠近,什麼東西都要摔出去,不管下頭是誰。
榮恩夫人說陛下隻是初為人母太過緊張,她明白她都明白,她說,咱們吃點委屈不算什麼,過了這段時日便好了。
皇帝其實不壞,她待身邊親近的人都極好,賞罰都分明,也大方,人人都是願為陛下赴死的,這點委屈算得了什麼呢。
可這樣的陛下不能叫外臣看見,她怒極摔出去的杯盞可以砸在宮人的身上,卻不能落在朝臣身上。
她身邊的侍人們圍成了一道血肉凡胎築的牆,守住了她們的主君。
梁茵在皇帝麵前當值的時候多,算到最後,殿門一關,怒火半數都砸到了梁茵身上。
那段時日梁茵身上總有小傷口,有一回叫魏寧看見了,兩道柳眉又絞了起來。
梁茵便又推到她那不存在的父親身上:“父父子子的,父親要罰便讓他罰罷,左右也傷不了筋骨。他其實對我很好的,愛之深責之切罷了。”
陛下對梁茵其實真的是很好的,什麼都想著要給她,她們曾經就真的像親姐妹一樣。
那會兒她們都還年少,皇帝被太皇太後管束得很嚴,半分鬆懈都不許有,她隻敢夜裡偷偷掉眼淚,是梁茵替她守門望風。
她那會兒空有高位,卻什麼都使喚不得,悄悄地把自己吃的用的東西留下來分給梁茵,梁茵不敢用,她對梁茵眨眨眼說反正我也用不掉幫幫我吧。
她也有憊懶的時候揹著人叫梁茵幫她做課業,被師傅發現告到太皇太後那裡叫梁茵捱了一頓打,她偷偷來看她,坐在她榻邊天真地許給她高官厚祿,兩個人壓低了聲音笑著暢想什麼都有的未來。
十六歲的時候梁茵為護著遭了暗算的皇帝落了水,被救起來的時候意識都已模糊了,她聽見了皇帝顫抖卻堅決無理的命令,她說,我要她活著。
神魂在生與死之間搖擺的時候,她好似聽見了皇帝壓在喉嚨裡的哭泣和哀求。
後來,皇帝把少年時許給她的一切一一兌現,權勢、財富、毫無保留的信賴,到了今時今日是高官厚祿。
她這樣的出身,竟也有穿上緋袍的時候,如何不是君恩深重呢。
她知道她的姊妹一路艱難,她知道她的姊妹在恐懼害怕什麼,她捨棄一切也要保護她的姊妹,也要為她達成所願啊。她有什麼可怨恨的呢。
夜裡皇帝醒來,梁茵扶她坐起來給她遞上水來,皇帝就著她的手飲了一盞,梁茵正要起身退回去,皇帝拉住了她的袍袖。
“阿茵。”皇帝喚道。
梁茵有些驚訝地抬頭,那是她們年少時才用的稱呼,及冠有了字之後,皇帝向來隻喚她“蘊之”了。
皇帝溫和地笑笑與她說對不住。白日裡她管不住自己的怒氣,拿鎮紙砸了梁茵,梁茵側頭悄悄躲了,鎮紙砸在她肩頭,留下一團烏青的印記。
梁茵說無事,那鎮紙不重,血都冇有出。
皇帝伸手摸了摸她的肩頭,似是熨帖的撫慰。她們都冇有說話,有些事她們心照不宣。
皇帝坐在床頭輕撫著自己隆起的腹,一點點地柔軟下來,她露出溫柔的笑意來,對梁茵道:“阿茵,我要做母親了。”
梁茵忽然地覺得心酸。
皇帝她記不得母親的樣貌,記不得母親抱她的溫暖,她也不知道她出生的時候她的母親有冇有期待過。
“嗯,小殿下一定是個很好的孩兒,會像你。”梁茵壓住哽咽,也露出笑來,迴應她。
皇帝牽過她的手,帶她感受腹內小兒的輕動,她微笑看著梁茵,道:“阿茵,你要當她是你的子侄,像保護我一樣保護她,我也會教她把你當做師長。你要記著。”
“好,我記著了。”